我的外公是一个瘦小却精神矍铄的老头,头上永远包着青布帕子,嘴里叼着旱烟袋,他一吧嗒,冒出一股轻烟,兰花烟的味道就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外公喜欢抽烟,喝酒,已经达到嗜烟嗜酒的程度。在那个过滤嘴香烟还没普及的年代,外公的烟都是自己种的。
那年春天,他在房子的旁边开辟出一小块地,四周用大大小小的石头垒起个小园来。锄头刨开土,捡出小石子,培得细细的,就开始育烟苗了。我望着外公手心里比天须米还小的烟种子,问外公:“这么小的种子,能长大么?能变成你嘴里吧嗒的兰花烟么?”…外公不厌其烦地回答我的一通问题,现在想来,外公说的大概就是只要是种子,只要种下,只要努力发芽,生长,开花,总会成熟。以至于后来,我都相信,每一粒种子种下,都是一个希望,总有结果的时候。
兰花烟被外公在小园里种得一畦畦的,每天坚持浇水,果不其然,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兰花烟发芽,长大。虽然兰花烟的个头不是很高,但是它椭圆细密的叶片吸引了我,忍不住伸手摸上去,墨绿色的叶子粘粘的。
阳光和雨露是植物最好的催化剂。叶子依然围着毛茸茸的兰花杆四散展开,叶柄与干的结合处,开出状如小铃铛,指甲盖般大小的黄色小花来,一朵朵向着太阳。
外公一如既往地给他的烟们浇水,施肥,发现根部的叶片黄了,便立即揪下,放在阴凉通风处晾干,揉碎后的烟沫被他迫不及待地装入烟袋,盘腿坐在一棵桑树下吸起来,一圈圈袅袅的烟雾和解了他躬身烟地的辛劳。等立秋过后,外公收下所有的兰花烟叶自制成了旱烟。他每次抽完一锅旱烟,便将烟灰随意磕在鞋帮上,开始给我讲起故事来。
外公还喜喝酒。酒是文化,喝酒可助兴,喝酒能解忧。但是,乐呵呵的外公喝酒,可能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爱好。那时候的酒器没有现在齐全,一只葫芦就是外公的酒罐,无论上山放牛羊,还是下地干活,外公的腰间总带着它,让我想到游乎四海,自由快乐的济公活佛。那时酒的种类没有现在丰富,外公的酒罐里装着散装白酒。放牛羊累了,找一块大青石坐下,拿出酒罐放在嘴边轻轻抿几口,酒液轻轻滑过外公的喉咙,他的一皱眉,一眨眼,都让我觉得喝酒是让外公快乐的事情。所以外公每次酩酊,坐在二楼隔板上对着外婆和小姨发酒疯,她们偶尔会迁怒于我,在她们眼里,外公最疼爱的孙女都不劝外公少喝,真是白疼,只有我知道,喝酒才能让外公真正的快乐。
每逢村子里红白喜事, 有酒,仪式才能完成,正如《左传》里说的“酒以成礼”。在这场合,外公也是必醉的。有一次,村里一户人家有喜事,小姨在家左等右等不见外公带着我回来,随即找到这户人家,只见外公早已喝得酩酊大醉,怀里还紧紧搂着熟睡的我。
还有一次,村里有户人家办丧事,外公照例醉得不省人事,一到家,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皮纸团递给我。打开纸团,虽然热腾腾的雾气早已散尽,但油光锃亮的两块肉正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根据村里传统,无论红白喜事,都会弄“三盘九碗”来招待宾客,答谢四邻,在那个生活艰难的年代也不例外,待到开席,每桌都会上一道“硬菜”——“墩子”(红烧大肉),那时物质匮乏,每份“墩子”都是算好的,一块不多,一块不少,每人两块,外公等其他人把自己的分子夹走,便找来一张黄皮纸,把剩下的两块夹起来包上,揣在怀里,给我带了回来。
外公放牛,便带我上山,教我认识黄峰,黄芩,川芎,当归…那些草药,有的长着狭小的针叶,有的是阔大的叶片,有的开着五色漂亮的花朵。外公把草药挖回来,洗净放入瓶子泡酒。最喜看他的药酒瓶,里面总有一些花瓣舒展,飘浮在酒面上。有时候走累了,外公让我在岩石底下休息,我便蒙上自己的耳朵,对着泡灰里的小窝大声吼起来,不一会儿,爬出一只不知名的小虫,这样一直可以玩到外公采药回来。以青山绿水为邻,花草虫鱼为伴便是那时我初识自然的写照了吧。
外公信奉“男带魁罡,女带文昌”的这一类男女,必有出息。他总说我命带“文昌”,坚信我是必有“出息”的。七岁那年,我上小学,外公用积攒下来的三十五块钱,为我交了第一学期的学费。外公寄予我的厚望,就是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现在想来,外公所说的“有出息”,可能就是摆脱父辈“口朝黄土背朝天”下地劳动的辛劳吧!
后来外公生病,被大姨接到县城治病,休养。第二年春天,外公离世。就是这个慈祥的老头,在疾病中艰难地走完了六十年的人生。
“那些死去的人/停留在夜空/为你点起了灯;有人说一次告别/天上就会有颗星又熄灭/离人挥霍着眼泪。”不知道人死后,会不会幻化成星星,但是,外公的灵魂一定是有光亮的,在那个叫做天堂的地方,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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