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周,达时在廊下晾小毛衣,米白色的毛线被热风炙得发烫,小腹突然鼓起一小块,她低头按住那里,能清晰摸到肚皮下凸起的弧度,那是胎儿的膝盖在顶动,带着日渐明显的力道。塔克蹲在她脚边,指尖轻触她腹壁上新出现的淡粉妊娠纹:“真皮层弹性纤维开始断裂了,像老树皮上初绽的裂纹。”
他又指着另一页素描:“股骨长度增加了0.8厘米,胫骨骨骺开始钙化,所以膝盖顶动的触感才这么清晰。”说着将听诊器贴在她肚子上,“胎心145次/分钟,节律规整,心血管系统发育稳定。”达时痴痴地笑,忽然感到小腹一阵轻颤,胎儿的小手似乎在触碰听诊器探头,引得塔克眼睛发亮,“触觉神经越来越敏锐了,能感知外界的物理刺激。”
院外传来水桶相撞的脆响,塔克起身,带起的风裹着焦糊味。“必须立刻解决饮水问题。” 他茫然望着远方,“泸沽湖的输水管至少半个月才能铺通。”达时摸着小腹,里面传来急促的踢动,像是在呼应这份焦灼。
午后,达时跟着塔克往竹林走。刚靠近竹林边缘,她就感到小腹泛起一阵奇异的暖意,像有团小小的火苗在里面跳动。回想起在竹林里那段美妙时光,达时露出幸福的笑,这是她与塔克孕育这个孩子的地方,是她人生的幸福之站。
格泽的红头绳在枯黄的视野里跳动,手里的粗布包晃出青稞饼的香气。竹林边缘的叶片已经枯成褐色,一直往里走,才逐渐显露深绿的竹叶,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草木腥气。达时的脚步像是被什么吸引着,让她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棵巨竹的地方。巨竹的残骸躺在眼前,那颗新生的竹子早已串成三层楼层那么高,清澈碧绿。
塔克让格泽在竹荫里等着,自己对着老竹深深鞠躬。“尊敬的竹林家族,”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生灵,“村里的井早就干了,老人和孩子快撑不住了。”
风穿过竹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达时把手轻轻贴在粗糙的枯竹上,刹那间,小腹里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轻柔地、有节奏地蠕动。枯竹居然微微震颤起来,她感到,胎儿与这片竹林之间有根无形的线。
“我们只取保命的量。”塔克从格泽包里拿出青稞饼,掰碎了撒在四周,“等泸沽湖的水来了,第一时间给你们补充。”老竹又晃了晃,几滴水珠滴落在达时手背上,凉得像冰,新竹叶片轻抚达时的额头,像是在回应这份约定。塔克知道这是应允了,赶紧叫格泽拿来陶罐,小心翼翼地接住那些水珠,每一滴都像从竹身里挤出的血,落在罐底发出清脆的响,而达时腹中的胎儿,也随着声响轻轻颤动。
回村后,塔克带着村民在竹林边缘挖井。铁锹插进地里时,土块干裂得像瓦片。挖到丈许深,终于见了湿泥,混着细碎的竹根。当第一捧清水渗出来时,村民们都屏住了呼吸,那水带着淡淡的竹香,却清得能看见井底的沙粒。
“这是竹林的血。”塔克给井口装了木闸,“每人每天只能取两瓢,派专人盯着。”他在井边立了块木牌,用红漆写着“惜水如命”。扎西大叔自告奋勇当监工,每天清晨敲响铜铃,村民们排着队来取水,嘴里朗诵经文,满是对竹林的感恩。
达时常常独自来到竹林,坐在老竹下,胎儿格外安静,偶尔轻轻蠕动,像是在倾听竹林的低语。井里的水越来越少了,她看到竹节颜色日渐变深,像结了褐色的痂。最外围的竹子逐渐枯萎,竹身出现裂痕,风一吹“咯吱”的响,随时都会断裂。
“它们在等泸沽湖的水。”塔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那里传来沉稳的胎动,“就像我们在等孩子出生,等这个来自竹林的孩子。”
夜晚,一直都是这个小家庭的温馨时机,达时摸着肚子,能感觉到胎儿在里面舒展四肢,偶尔踢动的力道比前几天更重。塔克的笔记本上画着简单的线条:眼眶更清晰了,耳蜗能分辨声音了。“他在长力气呢。”达时轻声说,那里的妊娠纹又深了些,像刻在皮肤上的年轮,也像竹林蔓延的根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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