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元小事

竹影荷香

夏天的某个傍晚，手机QQ界面突然弹出一则消息：姐姐，还记得我吗？当然，你已经是一名行走归来的摄影师。对着问话，我笑了。指尖划过屏幕，落下一行字：记得。回到西安了吗？

若干年前，他还是一个大二的学生，在博客圈里写字评文思维敏捷，受到圈里博友们的关注。一天，发文宣布了一件事：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想去看看。但借盘缠少许，以资圆梦天涯。自然，博文评论区贴满了各种求学毋断、谨慎冒险之类的好言相劝。十天后，他发给我一封博客私信：宁借百元乎？可助千里行。万谢！

那年秋天，他如期踏上了去往新疆的旅程。休学两年的他游历了大半个中国，拍摄并记录了很多图文，我也在他的网络空间跟着辗转观望，这种感觉就像是视角的延伸，不费舟车劳顿，尽揽天下风光。

休学一年的他返校攻读学业，只拿到了一纸肄业证，倒也不太在乎，继续他的穷游，半径扩大到了东南亚地区。是的，他没有如人们想象的那样边走边拍边写书边出名，他仅仅为实现心底渴望走出去的强烈愿望，世界回馈给他的是蓄养善良，面对艰难。

数年后，已近而立的他，落脚西安，经营一家专为儿童定制摄影的照相馆，生意异常火爆，每一帧图片上的孩子都是那么地灿烂、纯真和可爱。

"当年百元真无价，今日万还谅唐突。还望告知联系方式。并在得空的时候来西安转转。"我丝毫不怀疑他的诚恳，但我更感谢这些年来因他发布于网络空间的图文而神游所带来的快乐与思考，这又岂能是流通货币可衡量的？！"百元匮少不足返，千里传书慰平生。空间多晒几张童趣作品，可学可乐可静心，甚好！"

自此，百元话题我们都不再提起，他只将越来越好的图片发给我，令我欣喜不已。偶尔，我向他请教摄影构图技巧，每每都会得到详尽地阐述。

"你们见过吗？"闺蜜问。嗯，这还真提醒我了，我们并没有见过呢。网络让人与人的沟通无限，并因为诸如文字、摄影、旅游、运动等等兴趣爱好构筑起的"三观"趋同而引发以诚相待。闺蜜摇头，嘟囔："也不怕再遇同学雄。"

她说的同学雄和我们失联已经很多年了。九十年代初，"下海"是一件让心有抱负的人特别激动的事，仿佛只要奋不顾身扑通进去，当中流击水弄潮三千跃然成为时代的宠儿。

在县城商业局工作的库管员同学雄这天终于抓住了一个凭海鱼跃的机会。报纸上一则不显眼的消息说北部白糖告急，人们抢购成风。商业局仓库里此刻正囤积了数十吨含白糖在内的一些金钱物资。他决定利用流通环节的漏洞，把白糖从北方经转一下，赚一把下海的启动资金。

于是，他在报单时，把白糖"私藏"了八吨。并开始联系北方的经销商和货运车皮，事情都在朝着他设想的样子进行着。同学间也都在窃窃私语，看好的，看差的，不好不差的，众说纷纭。

我记得那是一个雨后的中午，同学雄打来电话，声音暗哑，"有钱没？白糖出库的时候被单位发现了。要赔。"连绵阴雨让他私藏的白糖受潮严重，加上车皮计划有变，使得消息走漏。我有些为难，工资每月被家里管着，手头只有不到二百的临用钱，基本被我豪气地尽数支给了县城不大的书店。"那就拿一百，我一会让人去你那里。"

同学雄补上了单位罚款后，就不在商业局干了。有人说是被除名，也有人说是辞职。总之，再有他的消息是五年后他带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县城里晃悠了几天，告诉家里人他在南方最前沿的城市做生意，"什么行当赚钱，我就做什么。"同学雄甩动他的大背头，油光铮亮地离开了县城。

若干年后同学聚会，遇到替同学雄来取百元钱的学妹，她说出一件事，"你们知道同学雄那次专程回来是为什么吗？他说就为了让当初小瞧他的人知道他绝非池中物。"

然而，谁又是小瞧了他的人呢？有人迫不及待地问。"按他的划分，百元以下的都是。"话音未落，引起一片哗然愤慨。看，现实生活中的真相总是这么的出乎意料。但即便如此，大家依旧会问起同学雄的近况，虽然越来越多的音讯逐渐模糊了。

两个"百元"小事，于我心境，映照出两种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