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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空心》

短篇小说《空心》

作者: 杨贤一 | 来源:发表于2022-11-25 01:11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寒流突袭,气温剧降,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冻死三条骨瘦嶙峋的杂毛黑狗。北方充满沉寂且漫长又漫长的寒冬正式地来临了。无论做好怎样御寒的准备,一样猝不及防地被胡同里刮来的凛冽的冷风吹得刺痛膝盖。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不言而喻。雪花像是流浪汉的头皮屑,无穷尽地夹带着空气中的霾飘落下来,在开阔地带深深地吸吮几口,连气管到肺泡都要被冻裂凝结一般,倒是少了一些骨灰味儿与干涩刺鼻,还有硫化物的臭味儿都减轻了,一座城市的污浊、疮痍、鼓噪被覆盖,犹如乞丐穿上了一件新的绸衣。天空阴暗,车流人流都很沉默,世界一片无力的苍白。然而,从高层向下俯视,在这白茫茫之中,有数十个差不多等距分散的红褐色斑点在移动,那是从凌晨不知几时便开始劳作的环卫工人,他们手持推雪铲,像刮白墙一样,一行接着一行地把雪清到马路边,再用扫帚把人行道划净扫干。

      这是二〇二二年的第一场雪。我也在今天被岁月推搡地胁到了自己二十八岁的生日。

      电话铃响得急切。

      “喂。你好,哪位?”

      “是我啊。”

      “哪位?”

      “你小子,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哈哈,这下听出来了,”我说,“什么事?”

      “晚上出来聚聚,给你庆祝生日。我来安排。”

      “好哇。”

      “先说一句‘生日快乐’。”

      “谢谢。”

      “还有我说,你这不存通讯录的毛病能否改一改。”

      “哈哈,一来有需要的人自然会给我打电话的。二来,你也知道,现在没什么隐私可言,被盗用通讯录的事也是屡见不鲜。所以为了安全起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也没什么不好。”

      “说白了,你就是懒嘛。”

      “哈哈,你这么一说,也不无道理,”我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呀。”

      “得得,晚上见。”

      “晚上见。”

      除母亲以外,记得我生日的人可谓寥寥可数,朋友能打来电话,在最初也仅是因为我们出生的日子相差不过五天。自我们高中相识到现在,每年到了彼此的生日,我们总要聚一聚,只是这十年间中断了几次,就是我背井离乡的那几年。我庆幸拥有这样的友谊,尽管我们不再年少,光阴的流逝也并未改变什么,这在萧索的冬天里给我带来了些许温暖。

      我是家中的独子,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产物。在儿时,乡下的水泥墙上总会可以看到涂有“生男生女都一样,优生优育是关键。”、“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独生子女好!”等这样号召提倡性极强的画报。也正是比那更早时起,女性的社会地位逐渐地得到了提高。如此说来,倘若我离经叛道,以后不选择结婚生子随波逐流,那我定是要孤独终老的。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中总是不免一阵阵酸楚,脑袋里浮现出许多问号,究竟是为什么呢?也许是我接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一直崇尚自由,不想被什么所谓的时代裹挟着卷进漩涡,不想被割裂撕碎,也许自身还残存着青春逝去前的叛逆与挣扎,也许吧。曾有人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过‘我们是最孤独的一代人。’而今我深有感触,并坚信不疑。

      按照年份来推算,父母所陪同我度过的生日应该是一到六岁,我对那时的记忆根本没有,好像我这一躯体到了几年使用期限,就有一个陌生人跑过来,先是用力敲敲我的脑壳,冲着里面喊上几句:“该我啦!该我啦!再见!”随即硬生生地闯进来把此前的我狠狠踹出去。我也时常出现“这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这是另一个人。”的念想,“好像少了青春期的羞涩与好奇,总之完全不对称。”这一周期有人说是七年,这样算的话,二十八岁生日一过,第四个也称为“我”的人就要来了。整个学生时代,从七岁到二十四岁,我都在寄宿学校里读书,在父母身边的日子是我人生中非常小且少的一部分。童年、上学、毕业、工作,这一普遍而平庸的人生轨迹,大部分时间都是我独自走过,有时甚至是跌跌撞撞地爬过。一个人在下着冷雨的清晨搬家,一个人在医院里排队抽血,一个人在热闹的火锅店中品尝火锅等等,除去必要的两个人非参与不可才能完成的事情外,一切寂寂一身,茕茕孑立。

      关于家的概念,从来就不是完整地出现在我的认知中。我无法理解那些在父母陪伴下长大的孩子为什么不快乐,和穷孩子不理解有钱人家的孩子为何不爱惜中意的玩具一样。为什么“个性”、“任性”、“娇惯”此等词汇,在同龄人中,唯我觉得生来便不配拥有呢?小时候的寄宿学校在我这个无知幼稚的孩童眼里似乎同牧羊场无异,我们这些孩子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羔羊,老师则是挥舞鞭子的牧民,不会顶角的孩子在羊群中总要被欺负。因此,我感到心中自始至终都存在着一个空洞,尽管我试图去寻找方法把它堵死,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却越发难以填补。童年时期的哭泣、呐喊与哀嚎,时至今日,亦未在那黑黝黝的不见尽头的洞里停止回响。恰如穿毛衣时指甲缝旁的倒刺刮在毛线上一样,那种突然停滞的瞬间,撕扯般的钻心疼痛,虽不致命,却也使我在每个早上套毛衣时握紧拳头。

      这样的童年本质上倒也并非不幸,至少我这身体还是非常健康地生长起来,在中学时期就相当的高大了,以至于招来不少怀春少女的倾心,但绝非无忧无虑。我在那时所忧愁的,不外同所有青春初始之人一样,有着一样的探索和渴望,我自然对那些女孩儿也感兴趣,一张课间传递的细小纸条都可泛起胸中久久的涟漪,引得牙齿根部直痒痒,怀着羞耻偷看女生的裙底,再或和三五好友躲在一起观看成人电影,我蓦地想起雷纳多窥视玛莲娜,果然全世界的少年在那一时期都是殊途同归而已。由于缺乏父母的监管,我早早交往了女友,是一位比我大两届的学姐,她的名字叫婉玉。初恋并非难忘,起码我现在已经很难回想起她真实的模样了,犹然记得她爱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有着海藻般浓密蓬松的秀发,还有那略微上扬总是像在微笑的嘴角。大概是我经常躺在她的床上看她在床尾翘起腿弹吉他的缘故吧。

      某个冬日的午后,天空澄澈透明,万里无云,白色的日光照射在哪里哪里就变得十分和煦惬意,室内更是温暖如春,阳台上不知名的盆栽开出簇簇漂亮的淡粉色花团。在她练习完一首叫做《绿袖子》的曲目后,我们各自褪去衣物,羞臊地紧紧搂抱在一起。我拨弄她的头发,抚摸她的眉毛、腰身和大腿内侧,轻轻地如雏鸡吃米般吻她的耳垂、嘴唇、胸脯、小腹,最后连脚背都吻了。她的指甲划过我的肋骨,顺着脊柱一直向下,接着又回到肩胛,用力抠到我的肉里,我仿佛要被她撕裂了一般快乐着。她那如同维纳斯一样稍许丰腴的酮体,左侧乳房上的一颗墨点,指尖硬硬的茧,我至今却历历在目。遗憾的是她并非处女,在我此后漫长的人生中也未能与任何处女发生过关系,且有初恋的影响在,相交的所有女性都比我年龄要大,少则大几个月,最大的要大七八岁,是位职场白领。

      六月,随着婉玉的毕业,我们的恋情也草草收场。我还没来得及悲伤,便火速同班里一位月牙形眼睛的女孩儿在一起,不到三个月,我又与她的闺蜜好上。这一段三角恋也连同毕业,在青春的躁动不安中画上结束的句号。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同朋友来到高中附近的一对夫妻开的韩式烤肉店,这是过去我们常去的地方。撩开门帘,热气扑面而来,镜片立刻附上一层薄雾,闻起来满是肉香与酒味,不禁叫人味蕾的周围分泌出许多口水。店面不大,过道狭长,左右共有六张桌子,只有最里面靠近收银台的空着。老板娘迟钝地认出我俩并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她已经老了,背有些弯,颧骨突出,两腮消瘦,嘴角的皱纹延伸得更深,昔日还算风韵犹存。我们同她寒暄一番,得知这家店停业了很长时间,她的丈夫亡故了,我们对此感到非常吃惊,她凄苦一笑,笑自己成了寡妇,用手背抹抹眼角,那整张脸的皱纹都活了,就像落叶入土长出树来。

      牛肉一上熏黑的铁网,便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香气混着炭火的青烟四溢。我们用新鲜的生菜叶子把烤熟剪开的肉片就着生蒜和辣酱包好送入口腔,“咔噌咔噌”大口地咀嚼,一小杯一小杯地喝下廉价的烧酒,泡菜萝卜酸辣脆甜,还有风味香肠和烤蘑菇也很够味,彼此的肚子渐渐被撑起。

      “那时候,可是要攒好些日子的钱才能过来大快朵颐一顿呢。”我说。

      “嗯——是啊。以前我们这些穷学生摸摸口袋也只够吃碗冷面罢了。”

      “钱都花在网吧和桌球室了嘛,”我说,“可真是贪玩呀。”

      “才抽几块钱的本地香烟,”他说,“我们几个偷偷躲在厕所角落里,轮流地裹上几口,抽到最后都烫嘴。”

      “你这家伙,明明不会却非要抢。”

      “哈哈,当然是为了合群啊”

      我们一边吃喝,一边随意地闲聊,说了许多过往的糗事,旧事重提,依然有趣,互相嘲讽揭短,谩骂诋毁,好不愉快,惹得周围清醒的食客投来异样反感的目光,颇多对现状的感慨,以及不变的话题——女人。

      “我说,你漂泊的这几年里,定是玩了不少女人吧?”朋友问。

      “这个自然,”我说,“不谦逊地说,的确很多啦,不过都是一些同我一样寂寞得要死的女人。”

      我放下酒杯把玩起来。

      “护士啊、美术老师、银行职员、失足妇女啦、有钱人的情人……还有,还有办公室的地下恋情。”

      “不过有夫之妇我是绝对不会碰的。偷情于我而言,并不刺激,也可能从没真正那样悸动的机会,虽说也有过这样的际遇,但原则这东西,是不可轻易改变的。”

      “怎么讲?”

      “那些结了婚的女人,尤其生过孩子的少妇,不出几年的婚姻里,就会对周遭一成不变的生活感到厌烦,随着年华逝去,美貌不复魅力锐减,日子平淡毫无激情,更会加重这种情绪,怀疑主宰着一切。这折磨着她们,把她们放在了道德伦理和失格间反复跳跃,却始终没有胆量出圈。话说每个女人不都是幻想过自己成为人尽可夫的对象嘛,无论自己长相如何,身材怎样,都做过这般了无痕迹的放肆春梦吧。这时候只需一颗火星,即可点燃,欲火焚身。况且我也不赖,虽说不是什么大众情人的面庞,至少身材管理得不错,没有脑满肠肥大腹便便,更不至于猥琐油腻至极,有一定的品位、修养和风度。对这些女人自有一套方法理论,只要给予她们足够的尊重,保持不过分的礼貌,适当的挑逗,不经意间的温柔,欲擒故纵的心和冷淡,最重要的是别太自信,嗯——都是有机可乘的。”

      “哈哈,狗屁理论。”

      “作为男人,当然最理解我们自身,一顶绿帽子就不是什么感情的问题了。这关乎于尊严和所有权的问题,一定会涉及暴力的,我可是热爱和平的人士,所以——这种事情我做不来。‘不要轻易闯入他人的领地。’这早在纪录片《动物世界》里就解说得非常明白啦,免得一场厮杀,不想自找麻烦。”

      “为男人干杯!”朋友说。我们碰杯,并又要了酒来,老板娘撤去桌上的空瓶,给烤炉里添了一些热碳。

      “有一次,我遇到一位瑜伽教练,”我压低嗓音,朋友凑近恭听。“唔,同她从白天做到半夜,最后我趴在她的肚皮上两人一起昏睡了过去。”

      “真是干得一滴不剩啊,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早上起来看天都忽忽悠悠哒,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啪啪的。到现在还是忘不掉同她高难度的体位和那最原始的疯狂,简直就像是春情勃发的猪狗,她骑在我身上要了一次又一次,嘴里还不停地大喊着下贱的话语,搞得我那玩意儿又胀又痛,丝毫体会不到交合的愉悦感,脑袋里只想着发射!发射!发射!这到底是谁干谁啊?”我说,“我可是缓了好一段日子呢,真是令人怀念呐。”

      “你小子,真是个浪荡的登徒子。”

      “费了好大劲呢。那女人平日里一副冷若冰霜,高不可攀,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喝露水长大的呢。”

      朋友表现出一副惊诧的嘴脸。

      “非要我跪下再三恳求,撒个什么弥天大谎,又是送奢侈品口红又是送玫瑰花。啧啧啧,谁知道原来同样寂寞难当,风骚得不行,极致的反差。”

      “后来呢?”

      “哈哈,后来被捉奸在床。我怎么会脑子一抽地带陌生女人回家睡呢,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我说。我支起脸颊,搔了搔额头。“说说你吧,你呢?”

      朋友突然正襟危坐,径直地说:

      “我要结婚啦。”

      ——未完

                                  原创作者:杨贤一

                                    2022年11月22日

                                    短篇小说 于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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