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雄

近来略有些空闲，便在家中读书，书页翻开的时候，只觉茫茫无涯。以往读过之书实有精微奥义，当时不知，却自以为高明。而如今略通皮毛，窥见博大精深，照得自身积累之薄，可谓无丝毫底蕴，不胜羞惭。

虽说心知此般细水长流之功，只在点滴成就，并无焦躁却总觉空荡。提笔写字时甚觉生疏，放下时悠悠轻叹，见门外阳光正好，想到了曾经读三国时最是看不起的人物——刘备。

那时候刘备已是中年，还带着一帮兄弟在荆州刘表那儿蹭饭吃，某天一个饭局上大家吃得都挺高兴。刘备去上了个厕所，突然间便泪流满面，人家问他发生什么了，他说大腿上的肉又长起来了，岁月过得很快自己就要老了，而功业还没有成就因此很有些感慨。

        “备住荆州数年，尝于表坐起至厕，见髀里肉生，慨然流涕。还坐，表怪问备，备曰：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

        就在放下笔的那个瞬间，恍惚间便觉得自己懂了那种发自心底的悲哀，或者说难过，那种中年男人的难过。岁月不经意间走远，原以为只是暂时的窘迫生活却一不小心持续了几十年，生活总是充斥着狂风暴雨，而自己全无还手之力，未来茫茫到没有未来。见己身髀肉复生，不觉潸然泪下。

        想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心情很有些复杂激荡。为什么刘备见到自己髀肉复生会潸然泪下？现在的企业家雷军有一句话：“很多年后你是否依然愿意说出自己的梦想，是否依然敢于说出自己的梦想。”那个输了很多次被赶来赶去的刘备看着大腿上的赘肉大哭了一场，然后说出了自己理由，那是梦想没有实现而且越来越看不到路的痛苦：“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这是个很寻常的场景，但是又有几个人能在很多次接近致命的打击下仍然记得曾经的梦想并且在遥不可及的情形下有勇气说出来。

        三国中最让我感到震撼的是最后的一连串事情，关云长败走麦城，张飞闻迅大怒，酒醉被杀，刘备暴怒，不顾诸葛赵云之劝，兴大军侵吴，被陆逊火烧连营，蜀汉元气大伤，一年后刘备于白帝城托孤。对于帝王来说，这显然是犯了常识性的错误，永远不要在愤怒的时候做出任何重要的决定，也不要在心绪不宁的时候实施。但是对于一位结义兄弟来讲，却显出了最为浪漫的江湖义气，尽管并不是最好的方式。

        很多年前功业未成，见髀肉复生而潸然满面。很多年后闻达天下，又是否还记得曾经的卑微渺小，激昂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