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是希腊文化母体,也是西方文明的摇篮。在基督教未传入欧洲以前,西方文明处在古典阶段(以希腊文明为基础,再加上罗马政体和法律)。西罗马帝国灭亡后(公元475年),“蛮族”文化崛起(以日耳曼、凯尔特文化为代表),一种新的欧洲文明开始酝酿成型,这是公元5世纪左右的事情。
在罗马帝国早期(公元3世纪以前),欧洲文明尚未成型,罗马人生活在希腊文化影响下。除去罗马的典章制度外(共和国和法律),罗马民族受希腊影响最大,如宗教、艺术、道德、科学、体育竞技等。
如在罗马人生活中占重要位置的宗教源于古希腊。罗马人信仰的诸神,像天神朱庇特、战神马尔斯、美神维纳斯分别对应于希腊的宙斯、阿瑞斯和阿弗洛狄特,罗马人只是把他们改换名字而已。
罗马诸神仍然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位于希腊半岛东北部),罗马诸神之于罗马人的意义,同于希腊宗教之于希腊人的意义,如保护公民福祉,契约宣誓、惩办犯罪等。
从文化起源上说,希腊文明及欧洲文化源自古希腊神话,希腊神话是西方古典文明的起点。
希腊神话产生在公元前12世纪,这段时期是来自北欧(包括高加索地区)的希腊人侵入爱琴海地区的过程,希腊神话即反映了这段历史。换言之,希腊人并非爱琴海地区的原初居民,而是后来的殖民征服者。
随着希腊人的入侵,爱琴海周边的土著部落逐渐消亡(如克里特岛上的居民),爱琴海周边成为希腊人的地盘。希腊民族的殖民征服一直持续到公元前8世纪左右,希腊进入城邦文明时代。
自公元前8世纪始,众多希腊城邦纷纷出现(至少有200个),像迈锡尼、伊奥尼亚、斯巴达、雅典、忒拜、米利都都是当时著名的城邦国家(希腊城邦又叫“City”,指城市国家,面积小、人口少)。
希腊哲学、科学、艺术、宗教在城邦时代进入繁荣时期,其中包括以希腊神话为基础的宗教信仰。
就希腊宗教而言,在城邦时代,希腊宗教的内容是神话故事;作为全体希腊人的民族宗教,神话故事的地位非常重要,占据希腊人生活的核心位置(和军事、政治同等重要)。
例如希腊城邦有专门的祭司,隶属公职人员,负责献祭事务,推选德高望重的公民担任(亚里斯多德《政治学》)。各个希腊城邦都有灶神,家庭里面有灶火,代表部落神灵和民族信仰(城邦灶火有贞女守护,不能熄灭)。
希腊城邦所有重大活动,如外出远征、召集公民大会或举办体育赛会,必须举行献祭仪式。希腊人在处决犯人前,必须先向神灵(阿波罗)献祭,然后执行(《柏拉图对话录》详细记载了处死苏格拉底之前的献祭事件)。
许多希腊城邦关系不和,经常发生冲突(如斯巴达和雅典),但一旦面临宗教庆典,如纪念太阳神阿波罗的活动,所有城邦会放下纷争,重新聚在一起,大家一起参加阿波罗的献祭仪式,这是希腊民族宗教的凝聚力。
根据赫西俄德的《神谱》记载,希腊诸神的历史分为三个阶段:
一,以乌拉诺斯为代表的第一代神系。二,以克罗诺斯为代表的第二代神系。三,以宙斯为代表的第三代神系。
希腊诸神的谱系清晰、完整,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这在其他民族神话中很难看到。
如中国古代也有大量神话故事,像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精卫填海、盘古开天劈地等(主要保存在《山海经》《淮南子》里面),但中国神话故事不成体系,各自独立,彼此之间没有族谱上的关联。这一特点明显不同于希腊神话。可以说,至目前为止,希腊神话是世界神话史上谱系最完整,内容最丰富的神话系统。
希腊神话自成体系,内容繁博,最能体现希腊神话特点的神灵是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神系(又称奥林匹斯神系)。
根据《神谱》记载,宇宙未开之时的原始神叫卡俄斯——混沌之神(英语Chaos,世界及概念的开始),类似于中国庄子所说的的中央之神(混沌神);卡俄斯之后是地母盖娅(天地初开之时),地母盖娅生乌拉诺斯(第一代神王);乌拉诺斯和盖娅结合生克罗诺斯(第二代神王);宙斯推翻父亲克罗诺斯的统治,建立第三代神系。这是希腊诸神历史的基本谱系来源。
综合《神谱》和《荷马史诗》的说法,希腊神话共有12位主神(地位尊崇、意义重大),如普罗米修斯、波塞冬、宙斯、哈得斯、赫拉、雅典娜、阿波罗、阿瑞斯、阿弗洛狄特、阿尔特弥斯、狄俄尼索斯等。
其中,普罗米修斯属于古老的泰坦神族;波塞冬、哈得斯、宙斯属于同族兄弟,各自分管不同领域;宙斯分管天界,哈得斯分管冥界(地狱),波塞冬分治海洋,其余诸神属于宙斯神族成员。
现简介几位希腊主神的特点:
一,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是资格古老的泰坦神族成员(该神族成员体量巨大)。据希腊神话记载,普罗米修斯是人类的始祖,他用泥土创造了人类。普罗米修斯教给人类农耕技艺,从天上盗取天火给人类,因此得罪了宙斯。宙斯把普罗米修斯绑在高加索山上,白天让秃鹫凿食其内脏,晚上重新长出。普罗米修斯后来被赫拉克勒斯(宙斯的儿子)解救。
普罗米修斯是希腊神话的主神之一,希腊悲剧家埃斯库罗斯把普罗米修斯的故事改编成“普罗米修斯三部曲”(可惜没流传下来),在希腊人心目中,普罗米修斯是深受爱戴的主神,他也被马克思称为“人类最忠实的朋友”(盗火者),地位非同小可。
海神波塞冬是宙斯的哥哥,他的权力、地位和宙斯平起平坐。西方影视剧中经常出现海神波塞冬的形象,他身材魁梧,相貌凶悍,手持三叉戟,在海上兴风作浪。希腊文明属于海洋文化,海洋事务在希腊人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所以波塞冬也是希腊神话的主神,地位举足轻重。
宙斯是奥林匹斯神系的主人,他地位尊崇,权力很大,是雷电之神的象征。希腊神话记载有许多和宙斯有关的故事,像宙斯的爱情故事、特洛伊战争、奥德修斯返乡等等(《荷马史诗》第二部《奥德修纪》)。
根据希腊人的信仰,奥林匹斯诸神生活在奥林匹斯山上,他们和凡人有很多相似之处,如神的相貌、品性、脾气、兴趣、习惯等皆和凡人相差不多。神灵和凡人的主要区别是:神灵长生不老,凡人有生有死;男神更加英俊、更有智慧,女神更加美丽,仅此而已。
希腊社会有一句说法,男神是男人的表率,女神是女人的楷模;意思是说,希腊诸神和凡人“同形同构”,只是神比凡人更优秀而已。这是希腊神灵的人性化特点,和基督教明显不同。
基督教的上帝是真善美的化身,是宇宙的创造者,上帝在道德上没有瑕疵;上帝超出人类,是人类命运的主宰。基督教的上帝和希腊人的宙斯存在本质区别。
比如宙斯。宙斯虽地位尊贵,但有很多缺点,如脾气暴躁、刚愎自用、反复无常、贪恋美色。希腊神话记载了许多宙斯的风流韵事,如诱拐欧罗巴公主、和伊俄公主结合、强娶凯利斯杜等等。作为众神之主的宙斯尚且如此,其他希腊诸神的性情亦可略知一二。
如太阳神阿波罗、战神阿瑞斯、美神阿弗洛狄特和宙斯一样,性情浪漫,有不少情人与私生子,这也是希腊诸神的平凡之处。
赫拉是宙斯的王后(合法之妻),希腊三大美神之一(其他两位是雅典娜和阿弗洛狄特),分管婚姻、家庭事务。希腊神话中的赫拉端庄、典雅、痴情(忠于宙斯),是希腊人最为喜爱的主神之一。据说希腊最早的神庙即为纪念赫拉而建(其神庙遗址位于现在的古奥林匹亚竞技场旁边)。
据《荷马史诗》记载,在特洛伊战争中,赫拉(和雅典娜一样),站在希腊人一边,支持希腊人对抗特洛伊人(《荷马史诗》第一部《伊利亚特》),这也是雅典人崇拜赫拉的重要原因。
希腊神话的另外两位主神分别是太阳神阿波罗和酒神狄俄倪索斯。
太阳神阿波罗是希腊人最为敬畏的主神之一。他相貌英俊,身材健美,气质高雅,是希腊标准的美男子。在希腊文化中,阿波罗和狄俄倪索斯的气质相对,是理性主义的代表,狄俄倪索斯象征酒神精神。
阿波罗分管艺术和诗歌,同时是一位著名的预言之神,希腊许多重要预言出自阿波罗之口(如阿喀琉斯之死、俄狄浦斯王的悲剧)。
酒神狄俄倪索斯是阿波罗精神的对立面,象征欲望、热情、本能(感性)。狄俄倪索斯来自色雷斯,原非希腊神灵,后来进入奥林匹斯神系,成为葡萄酒神(希腊悲剧、喜剧即发源于纪念狄俄倪索斯的仪式)。
根据德国思想家尼采的说法,阿波罗象征日神精神(理性),狄俄倪索斯象征酒神精神(欲望、本能、激情),两者共同构成希腊文化的核心要素(尼采《悲剧的诞生》)。英国哲学家罗素同样认为,理性(日神精神)和热情(酒神精神)是贯穿西方文化史的核心元素(罗素《西方哲学史》)。
除了这些主神之外,希腊神话还有另一类重要角色——英雄(Hero),这也是希腊神话的主角。
西方人有英雄崇拜的情结(正如中国人崇拜圣人),这种心理源自古希腊神话,像赫拉克勒斯、阿喀琉斯、奥德修斯(木马计的发明者)都是西方人崇拜的英雄偶像。
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是神的后裔,他们双亲之一来自神灵,如阿喀琉斯的母亲是海洋女神特提斯,赫拉克勒斯的父亲是宙斯。英雄身上有神的血统,他们是半人半神的存在,所以,英雄的身份同样高贵,而且武艺高强。
希腊民族有一种传统——把某一英雄人物视为自己的祖先(部落城邦的保护神)。如多利亚族认为自己的祖先是宙斯的儿子赫拉克勒斯;爱奥尼亚族认为自己的祖先是阿波罗之子伊翁。
这种现象说明,在希腊人眼中,神和人之间没有根本界限,两者存在血缘的统一性。他们认为,希腊的社会、种族、家庭均来自神的创造,希腊人是神灵或英雄的后裔。这是希腊古典文化的重要特点:宗教和社会的统一、世俗和神话的统一、生活和信仰的统一。
因此,希腊城邦虽然没有像基督教那样的教会,但希腊城邦类似于宗教的教会,希腊民众类似于“教士”,整个希腊国家处处渗透着宗教精神。
和上述观点相关的是希腊神话的另一特性——真实性。
在现代人看来,希腊神话是艺术虚构,不是真实的世界。但希腊人认为,希腊神话的神灵、英雄及其故事都是真实的生活,并非艺术虚构。他们相信,神灵和凡人一样,共同生活在同一世界,拥有同一片天空。
比如在特洛伊战争中,根据立场不同,希腊诸神分成两派,各自支持一方:赫拉、雅典娜支持希腊人;阿弗洛狄特、阿瑞斯、太阳神支持特洛伊人,宙斯则保持中立(他要根据命运女神的安排决定特洛伊战争的走向;希腊人相信,特洛伊战争的结局最终掌握在命运女神之手)。
每当特洛伊战争出现转折时,希腊诸神便加入战阵,打成一团。《伊利亚特》详细描述了希腊诸神之间的纷争,如雅典娜和阿瑞斯的对抗、赫拉和阿弗洛狄特的斗法。
正因如此,后来的柏拉图才对《荷马史诗》大加抨击。柏拉图认为,《荷马史诗》把希腊诸神塑造的过于丑化,好像神灵和凡人一样,也喜欢争强好胜,喜怒无常。
柏拉图认为,神灵没有缺点,是道德、正义的象征,是静止、完美的存在(新柏拉图主义观点);《荷马史诗》歪曲神的形象,应当抵制。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把荷马之类的诗人逐出理想国。他说,应当在诗人身上插上羽毛,涂抹膏油,让他们灰溜溜地到其他城邦去。
柏拉图的思想反映了希腊文明的进步和希腊宗教意识的发展:由自然崇拜过渡到道德崇拜,由集体意识过渡到个体主义,一如后起的基督教、佛教。
从世界观层面看,希腊神话属于古老的自然崇拜(包括外部自然和内部自然,如宙斯是雷电之神——外部自然,雅典娜是智慧女神——内部自然);希腊神话的文化意义在于:把自然力量人格化,赋予自然以理智和美的外观,最终消除自然力的陌生感,沟通人和自然界的联系。
希腊神话的世界观近似于中国道家的世界观——”天人合一”,只不过道家哲学带有唯物主义色彩,希腊神话属于宗教信仰。
希腊人认为,人和“自然神”可以成为邻居或朋友,彼此平等、和谐相处,这种关系被西方学者称为“天地神人”“四方游戏“说。这个命题的意思是,人和自然力可以和平共处。这是一种生态伦理观,具有历史的进步意义。
自17世纪后,西方不少思想家怀有复古思想,怀念、向往希腊古典文明,如近代思想家席勒、现代的尼采、海德格尔等。
18世纪的席勒认为,希腊文化是“和谐”型文化——人和自然的统一(“四方游戏”说)、个体和社会的统一(希腊公民社会);西方近代文化是“感伤”型文化——人和自然界的对立(基督教世界观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产生)、个人和社会的对立(中世纪封建君主制),这是古典文明和近代文明的重要区别(席勒《论素朴的诗和感伤的诗》)。
尼采认为,希腊社会是感性、理性相统一的社会——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完美融合;酒神代表人类原初本性——创造力;日神代表审慎和节制(理性)。尼采更欣赏狄俄倪索斯的酒神意志,反对苏格拉底、柏拉图的理性主义。
海德格尔后期存在主义转向对希腊神话的思考。他认为,现代科技已经导致人和自然界关系出现断裂,应当回归希腊神话的诸神信仰(自然崇拜),借以恢复人和自然界的和谐关系。他说,这是治疗西方“现代性”问题的良方(海德格尔哲学的“诸神”非指基督教,而是希腊神灵)。
诸多西方现代思想家指出了基督教和希腊文化的重要差异:希腊宗教是自然崇拜,基督教是世界的“祛魅化”(马克斯.韦伯语)。根据基督教信仰,宇宙是上帝的作品,自然没有神性,不是崇拜的对象。
基督教进入欧洲后,改变了西方人理解、认识世界的方式,西方开始产生近代认识论:人是主体,世界是客体,人和世界的关系不是希腊神话的膜拜关系,而是主客认识关系。这是近代科学产生的重要前提。
从艺术、哲学层面看,希腊神话对希腊文化产生重要影响。
比如悲剧艺术。
马克思说,希腊神话不仅是希腊艺术的武库,而且是它的土壤(《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意思是说,希腊神话不仅给希腊艺术提供了丰富素材,而且奠定了希腊艺术的思想基础,如悲剧创作的“命运”观。
希腊悲剧是典型的“命运”悲剧(不同于黑格尔的性格悲剧,如莎士比亚悲剧);在希腊人看来,神或人的命运完全有命运女神主宰,个体无能为力。命运女神分别给人或神纺织不同颜色的命运毛线;金色代表一帆风顺,黑色代表苦难或厄运;人或神的命运由此注定。
“命运”是希腊悲剧主题,希腊悲剧皆和"命运"有关,如索福克勒斯的著名悲剧《俄狄浦斯王》,即取材于希腊神话故事(俄狄浦斯王杀父娶母,出自命运女神的安排,非俄狄浦斯个人可以改变)。
再如希腊哲学。
希腊哲学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世界的本源是什么(本体论哲学),这是希腊哲学家苦苦追求的最高真理——逻各斯(Logos)。从思想来源上看,希腊哲学的“逻各斯”便是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一种神秘不可知的力量。
希腊神话和希腊哲学的区别在于,在希腊神话中,“逻各斯”以人格化的形式出现——命运女神的意志;在哲学思考中,“逻各斯”以抽象观念的形态存在(柏拉图的“理念”、亚里斯多德的“实体”)。
换言之,希腊神话和希腊哲学,分属不同时代(前者产生于公元前12世纪,后者产生于公元前6—5世纪),两者同出而异名,实则源于共同的本体——“命运”逻各斯,正是这一神秘力量左右着芸芸众生的生命。
总之,希腊神话是希腊文明的源头,也是西方古典文明的重要元素。希腊神话的神奇与美丽,不仅吸引着无数西方人的目光,同时也使得许多中国读者为之着迷。比如,许多孩子的课外读物中,就可能有一本希腊神话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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