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母亲便好

柯青坡

母亲的手很硬，摸起来感觉就像一块温热的粗铁，那是岁月抚摸母亲留下的痕迹。

人们说起母亲总是会使劲夸赞她：“还是长运家的秀能干，别看是个女的，能顶一个男劳力。”不管是种庄稼收粮食还是洗衣做饭，母亲似乎都有使不完的劲，不知疲倦，样样不差。

小时候家里收粮，粮贩走后，地上散落的黄豆，母亲总是要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在簸箕里，存起来等下次再卖掉。母亲常跟着大货车出远门送粮，车子往往连夜开上一两天，风餐露宿，睡不好觉不说，吃饭也往往不定时，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

记忆中，母亲是不怕辣椒呛的，我很爱吃她做的辣椒炒肉。她选用的多半是极辣的，离很远都能让人呛出眼泪的辣椒。后来，我明白了，母亲不是不怕呛，是因为她知道我爱吃。多年以后，我离家越来越远，那辣椒炒肉的味道，入口的那一刻，从舌头到喉咙，再到心口，一寸寸升温，每每回味，温暖依旧。

芥菜丝、芝麻酱、清蒸洋槐花、西红柿捞面、粉条熬菜汤……简单的菜品在母亲的巧手之下变幻出多彩滋味，奏出春花绽放，林间蝉鸣，风吹麦浪，瑞雪纷飞的四季交响，那是母亲穿越岁月，青丝变白发的模样。

母亲的文化程度不高，却很聪明，什么技能一学就会。军校求学的返乡之旅，是我人生不可忘却的记忆。

虽然那时我家离车站只有几公里，母亲总是早早在车站等我，不时在人来人往中寻找她愈发健壮的儿子。等待终究是漫长的，可她就是在那里等着，等着看到我，笑容慢慢爬上她的脸庞，及至确认无误后兴奋地向我招手。

我便坐到母亲的摩托三轮车上，穿行在一个个嘈杂的红绿灯之间。

母亲在人群中穿行，我在人群中担心。

我多次唠叨母亲，“没事别在城里骑三轮车，太危险了！”

可她从来不理会。她只晓得，骑三轮车可以接到自己的儿子，可以送爷爷奶奶到集市，能做到这些，就像过去孩童吃到了平日里很难吃到的糖果那般满足。

我的母亲从来不服输，她用瘦弱的肩膀支撑起这个普通的家庭，省吃俭用养育我和两个姐姐长大。现在，她开始用便宜的染发膏把已经花白了的头发染成黑色，即便吃饱了也会把吃不完的剩饭多吃一点以免浪费；即便已经到了需要人照顾的年纪，她还一心照料着一家老小。

我明白，再怎么说，母亲也不会改变。在她眼里，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在她的眼里丝毫不亚于我在边防部队执勤的巡逻车，她开着三轮车，就如同战士登上了战车一般意气风发。

站立在祖国边防哨位的我，此时手握钢枪，心若磐石。我明白了，我好，母亲便安心。她可以骑着三轮车在风来雨去，车水马龙的街道里穿行，逢人便说：“我有一个在部队的儿子，儿子好，家里好，我们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