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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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细数大黄也是有功的，曾经跟着我辗转各地，为我争得不少荣耀，还让我过了一把被人追捧的虚荣感。

小黄被抱回时刚刚断奶，嘴里还低声呜呜着。把它放在地上它就像无头的苍蝇，得一处地方不停地转圈儿。我知道，它是在寻找自己的妈妈。

得了我与家人的悉心照料，小黄一点点长大，身上的毛一层层变厚。它已经很会讨家里人喜欢了，更好于察言观色。

小黄很喜欢我的孩子们，对他们比对我还亲。它可以肆意的用头拱他们的裤脚，蹭着他们的脚踝，而我和爱人却不行，我嫌弃他卷曲的毛发弄得腿脚到处都是，撵也撵不走，吹又吹不得，心里烦烦的十分不舒服。

小黄在家人的陪伴下日渐长大，它与我们的感情日益加深，我们也因为有它的陪伴，心安地度过一天又一天。它会在小女放学的时候守在门口迎接；也会将儿子最喜爱的棒球杆子用嘴巴叼着送到面前，它使出浑身的解数与一家人和谐相处。有了它，日子不再枯寂乏味，反倒多几分乐趣。

之后，孩子们长大了念书了，小黄也成了大黄，我也要搬家去另一座城市生活。房屋可以丢弃家中不顾，家具可以舍弃她们不管，唯独大黄难以割舍。但想想我那新家弹丸之地，人住在里面都觉得困手困脚，怎得养的了一条成年的狗。

于是，妻决定，把它寄养在表哥家里，我们有时间还可以回老家看看。况且，表哥这人嗜狗如命，来的次数渐多与大黄也有了很深的友谊。他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爱好就是养狗，更别说一条与我有救命恩情的狗了。养一条也是养，养个大黄绰绰有余吧！搬家这天，我的孩子们随着远去的车子默默流泪，手挥舞着与大黄告别，而大黄也意识到他已经被主人遗弃，随着车子后面拼命的跑。

大黄对于我来说，它的地位远远区别于其它动物。

一九九一年的夏季，我们的女儿刚刚三岁正是手脚好动的时候。我外出办事儿，妻一人带着小儿在家。妻去洗手间洗澡的空儿，好玩儿的小女儿爬进装水的半米高的水盆里。盆里的水水波荡漾，被阳光一晃泛着亮堂堂的光。女儿一头扎进水里水很快没入鼻腔，两只小腿在外乱蹬眼看命在旦夕，大黄从外面回来，正用牙咬着女儿的衣服拼命地后扯，被又从外面进来的妈妈撞了个正着。

老人家三步两步冲上去帮着将人拽出，大呼小叫就喊上了。妻水淋淋地从澡堂子跑出来，看着女儿嚎啕大哭，鼻管里不断有水冒出，人也吓得哇哇大哭。哭过安抚了小儿，对大黄甚是感激，这也是她不舍的丢弃大黄，执意要把它送去表哥家代养的原因。

我搬了新家，妻子儿女都跟着去了又住在一间屋子。人还是那些人，却感觉少了什么，没有大黄在的日子，清冷的空气凝固了一般缺乏生机。大家面上，并没有因为搬了新家而悦色欢颜。没有大黄在的家，突然有些不像家了。

日子在继续，我们都并没有因为搬了新家而窃喜，相反，孩子们无故发牢骚，放了学逗留外面拖延着不回家，装修崭新的屋子，除了上窜下跳的空气，清冷极了。我们都在心里忍受，坏脾气发闷火也在无故上升，在慢慢适应没有大黄在的日子，内心却无比煎熬。

一日，表哥突然来了电话说大黄生病了，不吃不喝身子懒撒得很。我和妻听后心里都不是滋味，对大黄的身体安危深深挂念，于是决定马上回老家去看看。因为心里实在对它是太想念了。

表哥家的老房子靠近郊外，西邻公路人烟稀少，空旷的场地硕大的院子正适合养小动物们。当我推开那扇古老的木门，远远地看到一条生了锈的长铁链那头，拴着一条毛发卷在一起泛黄的狗，是大黄。我和妻一眼就认出了它。

走到近前，我才看清，大黄瘦了。笔挺的脊梁有凹凸不一脊椎的轮廓显出。短短几个月，大黄健硕的身体已经塌陷，像暮年的老者有气无力地趴在那里。

我眼角湿润润地轻轻呼唤它的名字，同时也义愤填膺地气着表哥，竟然限制了它的自由。于人来说如果被一根链子牵扯，估计会有要疯的感觉，和人类一样自由惯了的大黄，怎会受得了这份苦?

从屋子里走来的表哥，看出我眼底的愤怒，忙红着脸解释，大黄与别的狗很难相处，一来就掐架，且架打的猛非常血腥。过了一段时间，还报复似的咬死了他的纯种西凤鸡。听着表哥的解释，我一时对大黄的行为有些不解?表哥一家收留了它，它不应该感恩或者懂得恩情的重要吗？然而细细一想，大黄总归不是人，不能把它与人相提并论。

大黄看到我来，无光的眼睛渐渐有了光亮。它支起身子两只眼睛热情地盯着我看，生怕一不小心我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似的。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音，像小孩子撒娇。他不停的朝我们摇着尾巴，一张狗脸表情柔和，全然没有了凶相。

它每靠近我一点，身上的锁链就哗啦啦的响。长长的铁链和刺耳的铁与铁的碰撞，刺痛着我的眼睛与耳朵，面前的大黄，像上了刑场一样，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我憋住眼里的泪水，下定决心，要想办法把大黄接回去。

2

我到新单位后不到一年，就赶上福利分房。由于工作突出被列为单位标兵人才，福利分房时可优先挑选户型。我弃了三楼的黄金楼层，却选了一套带有一个独立小院的底楼。

新房装修好甲醛散尽，各种入住标准均已达标，我没有第一时间把老父母接来团聚，而是带着妻子一路飙车去了乡下。路上，想起大黄孱弱的身体，那裸露出的骨节分明的脊椎，我的心一阵阵地抽搐，车速又呼啦飙升到一百三，闪电般在高速上疾驰南下，不顾妻子吊白着一张死灰般的脸，紧紧地抓着安全带像一只惊慌的鸟扑棱着身子。两个小时的路程，我硬是跑出了飞人刘翔的速度。

下了车，妻蹲在一旁嚎啕大哭，哭够了就数落起我的不是。看着惊魂未定的她眼角泛起的泪水，我突然有些懊恼自己的鲁莽行为。不顾她的感受像一个被施了魔咒的疯子，想想身后是一家老小的责任与担当，竟又后怕与自责起来。

表哥见我来得迅速很是吃惊，他预料我挂了电话，怎么也得避开下午最炎热的时间才来，没想到我会如此心急。

我把栓大黄的铁链，狠狠地摔在表哥家的院子，把桎梏它自由的过错都加在这家伙的身上。冷冷的铁链拖地的部分已经被磨得鲜亮，像去了皮只剩下骨。栓狗的套圈上不仅有大黄的毛发，还留下一圈儿乌黑油亮的痕迹，那是它奋力挣扎时蹭下的灰线。所有这些，都辣辣地刺痛着我的泪目。

去了束缚，大黄呜呜着撒娇，躯着前半身扑在我身上不肯下来。它用垂落的舌头一直往我的脸上舔。尽管我左右躲避，还是落了不少狗的唾液上面。想想我那样一个极其干净的人，竟然甘之如饴擦拭掉它们后，却没有生出半分嫌弃的表情。

大黄就像被我请回来的嘉宾，坐上了我一尘不染的驾驶室里，和妻一起享受我亲自驾车载他们回家的同等待遇。一路上，它像个好奇的孩子，两脚搭在我的车窗玻璃上，乌溜溜的眼睛跟着流动的风景旋转，将大自然的五彩斑斓贪婪地收入眼底。两只炯炯有神的狗眼里，闪烁着晶亮的光。它伸着长舌心情极其不错，它放心的把自己交给了我，任凭我的车载着他驶去远方。

赶回新家时，孩子们还没放学。当他们脱了鞋子进来客厅，大黄突然被我从里屋放出来，孩子们看它的眼神都亮了。我已经好久没看到他们这么兴奋了，至少搬来新家后，这种带着月亮光芒的眼睛，还是第一次看到。

洗了澡的大黄，很快和孩子们打闹在一起。一个下午，我感觉家的客厅摇摇欲坠，响亮的笑声，似乎随时就能掀翻屋顶飞到天上去似的。

至此，孩子们每每放学早早的回家，和大黄玩乐一会儿就跑去乖乖地写作业。看着他们努力的样子，我在心里由衷地感谢大黄。妻，也不再为从前孩子们的贪玩耽误学习而苦恼，笑容偷偷爬上脸颊，使得我爱着的女人容颜焕发，越发的娇羞迷人。我在心底由衷地感谢大黄。

我每日早晨去小区里散步，不再孤身一人，身边总会跟着一条毛色金黄的狗。它屁颠屁颠地追在我的屁股后面跑，为了人前显摆虚荣心作祟，我还故意丢下点什么，而大黄总会极有眼力的上前捡起，吊在嘴里后依旧尾随着我的屁股后面小跑。很快，小区的邻居们，都知道我养了一条乖巧懂事的狗，他们眼里的羡慕赤裸裸地呈现，为此，面子上的满足，使得我对大黄更是喜爱有加。

有一段日子，小区闹贼。邻居们接二连三的少了东西。但这贼神通广大来去无踪，报告了物业，物业派人来查，查了一段时间连个贼的影子都没寻到。

这天，我下班刚回到家，邻居就跑来跟我反应，他家的阳台又进贼了。虽没丢失太值钱的东西，但也心疼不已，临走还提醒我，要注意每个房间的封锁问题。

我家在底楼，按理说这贼要偷也先偷我家，怎会舍近求远冒着生命危险往上攀登?正在我独自庆幸时，贼来了。

下了班，我远远地听到呜呜的犬吠，声音熟悉悦耳像是大黄。我三步并做两步回到家门，看到大黄正龇着牙咧着嘴，朝着小院的墙角呜呜地叫。

见我来，它一边看一边邀功似的又冲着墙角喊了几声。我的眼睛追着它的声音寻去，原来墙角的隐蔽处，正蜷缩着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男人两手抱头，身子像被电流击中一般颤抖不止。莫非是贼，我的脑子里瞬间闪出贼的影子。

都说是贼三分凶大多是些亡命之徒。像我这样的文弱书生般的人，平时看似啥也不怕胆大得很，其实是只纸老虎。我不敢轻举妄动则摸出电话迅速打给物业，物业很快来人且一个电话拨打了当地派出所。当亮堂堂的铁铐戴在手上，才知这人就是最近小区失窃的偷盗者，围观的邻居义愤填膺恨不得冲上去撕了他。当年轻的小民警押着垂头丧气的贼出来小院时，带着赞赏的目光瞅了瞅大黄几眼，还笑着说，真是一条好狗，看家护院绝对没问题。至于贼是怎么被大黄盯上的，还真有待细察。

3

立了功的大黄，每回跟我外出散步，都会被一群人指指点点。有好养狗的人目光带着艳羡，小孩子们更是仰慕英雄一般，冲上前去要摸摸抱抱拍个照留个念。每每这时，大黄会用求救的目光看我，目光里夹杂着恐惧。直到我拍拍它的脑袋，让它乖巧一些让一帮孩子摸来摸去。那一刻，它收起狗的所有的锋芒，脾气温顺态度友好极了。

从那以后，大黄成了大人孩子眼里的一条脾气上好的狗，既能抓小偷，又能放下架子和邻居们和谐相处。很快，他们眼里的尽是膜拜，仿佛它已经不单单是一条狗了，而是斗士是英雄。

李科儿，带着英雄散步呢！每每听了这话，我呵呵地笑，宠溺地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李科儿，你真养了一条好狗，大黄真棒。来人双眼炯炯盯着大黄伸出大拇指，既羡慕又崇拜，看狗的眼神像揣了一团火，想必又是一个爱狗之人。我微笑着点头，低头望了望身边的功臣，透过眼的余光，我能感受到大黄迅速地将身子挺了挺，头也昂得更高了。

得了表扬的大黄，更喜欢上了和我出门散步，每次它走到哪儿，都会被人围着看，各类赞扬的话，像天上洒落的雪花纷纷砸来，砸的大黄晕晕乎乎。就连走路，狗身子飘飘悠悠像中了状元一样，一双狗眼朝天瞪起，不再左看右瞧一身警惕与防备。我的大黄开始像人一样有些洋洋自得了。

之后，它似乎很享受被人捧在手心儿的感觉，在家的次数渐少，常常不听我的呵斥跑出门去疯癫。每每那时，我的心都会咯噔一下：这还是我养的那条狗吗？

人说女人天性思维敏感，时不时会弄出个第六感觉。我一个大老爷们，竟然生了女人的敏锐思维，总感觉会出点啥事，为此心里惴惴不安。

一天，我正在班上忙活，妻打来电话。刚一接听，那头就传来她嘤嘤地唾弃声和小孩子的嚎叫。老李啊你赶紧回来吧，咱家大黄把王大妈家的小孙子给咬了。

人还好吧，赶紧送医院啊！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

我们都在120急救车上，你赶紧来人民医院。妻声音焦急很快挂了电话。

王大妈家的孙子，五六岁的模样，身子胖胖的我们平时都喊他小墩子。孩子淘气皮实虎头虎脑，很讨人喜欢。最大的毛病就是在家待不到一刻钟。

我一听大黄咬了人，心里又咯噔一下：这畜生，咋就这么不消停爱闯祸呢！我的心焦虑难安，扔下手里的活儿开上车就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去了急诊，看到医生护士忙着给孩子清理伤口。看见孩子哭闹厉害，护士小姐给注射了一支镇定剂。孩子安安静静睡去了，血却顺着伤口咕咕得往外冒，手臂处被狗牙撕掉一块儿皮。看着血腥的场面，我彻底惊愕了，第六感的惴惴不安终于来了。我硬着头皮，挨着孩子家长一波接一波炮轰似地射击，他们还扬言要把我告到派出所里，说我养大犬却不栓锁链。

他们所讲的这些都是事实，虽然我感觉字迹比窦娥还冤，但事实面前却无力反驳，因为他们说的哪一条我都在列。我突然深深地自责起来，为什么当初要把大黄接来城里?为什么要让它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人们面前?为什么它要抢了警察的功去抓那个该死的贼！都是我的错，我想掌掴自己的心都有。

我很快弄清了大黄咬人的全过程。

妻休班在家门没锁，大黄溜出门外玩耍。小胖墩儿看到大黄，和几个小朋友一起上前扯尾的扯尾，揪耳的揪耳，还学张果老把大黄当成任人拿捏的毛驴。平时，大黄被人宠上了天，听惯了赞美与颂扬，哪受得了这份罪?于是它龇牙咧嘴，朝着那条白白嫩嫩的小胳膊狠狠啃了几口。

大黄这一口下去，不仅把我的人设整没了，我还遭受了整个小区人的炮击。不仅赔了医药费，还包揽三针狂犬疫苗所有的费用。这还不算，我还被小区物业找去谈话，就连派出所都上门要我出具饲养大犬的证明，还有犬的疫苗接种纸质本本。我的天，我感觉之前所有的荣耀和大黄立下的功劳，都不抵大黄这一口。原来在生命安全面前，所有的功绩，都可以忽略不计。

大黄第二次被戴上铁链，虽然我不愿意看到也难以接受，但我必须这样做，否则，我无法跟小区其他邻居交代。让大家生活的没有安全感，是我的错误。

闯了祸的大黄，认错态度及其诚恳。即使妻拿着长长的檩木条狠狠抽他的身体，它都不带反抗。它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蜷缩在菜园的角落，任凭家里人对其轮流地训斥与谴责。看着它一副悲惨的模样，我突然有些可怜它了。但这种念头只一闪而过，因为我要对整栋楼乃至整个小区的邻居有个交代。

当我抖动着哗啦啦的锁链走向大黄时，它出其不意得不仅毫不反抗，还像一截木墩杵在那里，任凭坚硬的项圈，套在它引以为傲闪着金色光亮的脖颈上。那一刻，我捕捉到了一丝来自它眼底的绝望的光 。

大黄像个死刑犯被附上了沉重的镣铐。它蜷缩在小院的旮旯不吃不喝精神萎靡，从日出睡到日落，又从日落睡到日升。夜晚，呆呆地望着月朗星稀的天空陷入沉思。它身子慵懒思想懈怠，像一位步入暮年的老者，似乎对生活丧失热情，就连我端着它最爱的棒骨轻轻呼唤，它都吝啬地不曾抛给我一个白眼儿。它视我为隐形人，也把自己封存在了无声的世界里。

春天来了。妻把院子分割成几个见方的格子，在格子里撒上各类小菜的种子。一场蛛网般的春雨，洋洋洒洒滋养着万物众生，不些日子小菜们拱出了小脑袋。当大黄在菜地里留下一串串梅花的脚印，妻的脸阴成了乌云，似乎正在酝酿中一场狂风暴雨。

你个死狗，把我的菜都踩烂了。她像个疯子一般歇斯底里地喊。而大黄却耳朵塞了棉絮一样我行我素，在妻转身离去的一刹那，报复似的又狠狠地在泥地里雕刻出了朵朵梅花。当然，最遭殃的属那些小菜了，孱弱的身躯在深坑里扭曲挣扎，深深刺痛着我的眼。

当妻喋喋不休地抗议，在我的耳朵里已磨成厚厚的茧，我终于决定要把大黄送走，至于送到哪里，我还在心里盘算纠结。看着它日渐衰老的身躯，我突然有些于心不忍，有扇自己巴掌的冲动。我怎能那样做?那样，我成了什么人了。

我不管，今天有我没它有它没我，我找的收狗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一条老狗留着它还有何用？

妻的话像锤子砸在心上，终于敲破了我心里的最后的防线。我突然心疼起大黄来了，更恨自己意志不够坚定，背信弃义、卸磨杀驴，残忍无道……看着那具蜷缩着的老态龙钟的身体，我仿佛看到那是暮年的自己。当我不再年轻；当我不再雄心斗志；当我的身体日渐苍老颤颤巍巍一无是处……会不会也像一坨垃圾被我的孩子赶出家门。

我突然抱着它的身体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