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

1.

在巴士上，外头一片漆黑，不见任何灯光，厚厚的云层遮挡了整片天空。

林云升戴着耳机听歌，他并未特别听哪位歌手的歌，只是觉得音乐能够将他与周遭的事物隔离开来。

车内一片昏暗，乘客不多，空位还有很多，他听到有人在打呼噜。

也有人在打手机，说话声音很小，时不时传来轻轻的笑声。

就在这时，林云升头上的照明灯忽然亮了，他这才注意到有个二十左右的男生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他的旁边。

兴许刚才他闭目眼神时，对方就在他身边坐下了。

男生注意到林云升投来的视线，随即露出友好的微笑，随后从黑色的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来看。

他撇了一眼书的封面，是阿加莎的《无人生还》。

他看过这本书，他很快从书上移开目光，坐直了身体，视线扫了一圈，发现有不少的空位。

明明有别的地方坐，为何要坐到他旁边？非要给别人找不痛快吗？

他想站起来换个位子，可他坐在里头靠窗的位置，特意换个位置的话，用意会不会太明显了？

他应该早些站起来，重新寻找一个位子才是，而不是让那个男生坐在他隔壁。

一旦犹豫，他就感觉自己不会再站起来了。

过了五分钟，男生转头对林云升说，“抱歉，我坐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

显而易见的事情好吗？他在期待他有什么别的回应吗？

当然有别的回应——“没事，你想坐哪都成。”

男生突然说道，“我爷爷很喜欢看书，我是因为他才喜欢看书的。”

“噢，你这本书我看过，凶手是……”

林云升剧透完后，男生明显愣了一下，但看上去好像没有生气。

“你也喜欢看书吗？”男生继续问道。

林云升默然几秒，心想为何他要跟他聊起来，更奇怪的是，他不讨厌这样的对话。

但他不打算继续回答男生的问题，他转过头去，闭上眼假装在休息。

他已经忘记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看书了。

2.

林云升背起沉重的书包就下了车，道路两旁是高耸入云的杉树，地面湿漉漉的，他想起凌晨时分下过一场大雨，好在天明后雨就停了。

他望进树林深处，身体不由得放松下来，迈开步伐往树林里走去。

地面布满了层层叠叠柔软枯黄的落叶，表面湿滑，走起路来要格外小心。

前面有坡，要小心点，他于心里嘀咕着。

他已经很小心了，脚下还是一滑，眼前视野瞬间倾斜，心中顿时泛起惊惧的情绪，就在觉得自己肯定要摔这一跤时，有人从身后用力扶住了他。

林云升惊魂未定地站稳在原地，额上的冷汗还来不及擦去，他回头去看是哪个好人。

是巴士上坐在他旁边的男生。

他也下车了？林云升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男生说，“小心点，下雨后树林里的路不好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虽然对方帮了他，但林云升还是警惕了起来。

为什么他总会出现在自己身边呢？

林云升又道，“你是去看湖的吗？”

绕过树林，可以看到一座高山，山下有一片湖，景色宜人，不少游客会在湖边露营。

旺季时，甚至还有人在湖上泛舟。

但眼下是淡季，几乎不见一个游客。

男生点头说是，他准备到那边拍几张照片。

林云升注意到他胸前挂着的相机，他缓缓点了点头，勉强相信对方说的话。

而且对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半小时后，就带着他来到了湖边。

3.

可惜的是，没有蓝天白云，天边乌云密布，看上去像是随时会下雨。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风景正是眼前的这座山和这片湖。

他终于来到这个地方了，看着眼前的风景，即便天光暗淡，但它始终展现出自然的壮阔和美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凉意，湖面上雾气缭绕，山顶也被白茫茫的雾气笼罩。

他缓步走到湖滩上，男生就跟在他身后。

黑色的湖滩，深蓝的湖水近在咫尺，再远些的水面一片漆黑。

四周一片静谧，他走到一处地方停了下来，随意地将书包放在地上，然后蹲了下去，开始用手挖洞，指甲缝里顿时塞满了黑色的沙子。

男生没问他在做什么，而是蹲下去帮他，将那洞越挖越大，越挖越深。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停了下来，也不管手脏，直接拉开背包的拉链，他看到里面的东西，忽然就愣住了。

男生站起身，往他背包里看去，发现里面装的都是书。

他不再犹豫，拿出书来，一本本整齐地叠放在挖出来的坑里。

然后将旁边的土堆重新推进坑里，将书全部埋了进去。

男生问道，“不看了吗？”

“不看了，我再也没法看进去了，故事里的情节很快就会忘掉。”

“谁都会忘掉，忘掉再看呗。”

他看了男生一眼，然后慢慢往埋书的地方坐下去。

他平静地说道，“以前总是在书里看别人的旅行，我一直想到世界外面看看，我的世界太单调了，拍这张照片的人告诉我，这地方特别美，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

他从口袋里拿出刚才看的那张照片，照片里天气晴朗，山顶能看见皑皑白雪，山脚的湖泊美得就像是一块蓝宝石。

男生看着眼前的场景，然后拍了一张照片。

相机的屏幕上显示出他刚才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突然一阵风吹来，那照片自他手中飞了出去，他手向虚空探去，到底没能抓到什么。

他转头看向那个眼眶发红的男生，微笑着说道，“你会再给我拍一张新的照片，对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