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的子孙》
雪漠著
一切都在飞快地消逝着。我追不上我想定格的东西。
我一向感兴趣的,是一些有着鲜明民族特色和地域特色的存在。在我眼中,它们有着独特的价值,当我向世界展示它们的时候,世界就会得到某种启迪和感悟。若实现不了这个目的,我的定格和展示就失去了意义。其实,人也是这样。很多人都忙着迎合世界,却没有意识到世界在乎什么。
世界其实不在乎他的迎合,因为世界很忙,没时间去顾及芸芸众生,世界在乎的,是那些能为世界提供独特价值、能为世界做出贡献的人和存在。
可惜很多人都不明白这一点,因为,他们没有主体意识。当一个人没有主体意识,缺乏立场和主见时,就容易被变幻莫测的现象搅乱了心,丢失了心灵的自主,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又在追求什么。因为,他们的心变得浮躁了,听不到灵魂的声音了。他们不知道成长与迎合之间的区别,甚至会把迎合当成了成长,这样,他们只可能更快地被世界吞噬,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也不可能变得真正优秀。
真正优秀的人,像雄鹰一样,是能翱翔在高天之上的。当他面对纷繁万变的世界时,他对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地面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他不会轻易被迷惑,也不会因为留恋一片浮云、一阵清风,就迷失了自己的方向,更不会因为迎面来了一股乱流,就惊慌失措,甚至找个山洞躲起来。
雄鹰之所以是雄鹰,是因为它有一种境界和气魄,它飞得高、看得远,心中有辽阔的风景。它有锐利的眼眸,有强壮的翅膀,它会乘着乱流飞上更高的天空,而一旦年老体衰了,就忍受巨大的疼痛,拔掉旧毛、旧喙,为自己创造重生的机会,让自己告别已成负担的、过大的喙和过长的毛。它不怕疼,就像真想重铸灵魂的人不怕脱胎换骨的阵痛。
城市也是这样。城市发展到一定程度,本土文化定然会有不合时宜的地方,这时,它需要与时俱进,将不适合的东西毅然决然地剔除,但并不是要全然抛弃本土文化——鹰还是那鹰,文化也还是那文化,并不是要杀死老鹰,换一只幼鹰。可惜很多城市不是这样,新时代到来的时候,人们有太多的新的期待,人们呼唤的不是本土文化的与时俱进,而是抛弃传统、遗忘本土的优秀文化,去迎合时髦的新世界。他们忙着发展,却丢掉了自己独有的东西。
我们这次经过的雅布赖,是一个古旧的小城,它就像被时光遗忘的魔幻秘境,还保留着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文化,但它的独特很快就会消失,因为,它在拥有足够的能力去迎合世界时,它就会毫不犹豫地改变自己。
相对来说,民勤独立多了,它有一种自强的气息,它在积极发展的同时,也保持了自己的文化品格——比如,它一直没有丢弃崇文的民俗。但是,那块土地上,仍然有一些文化正在消亡,在这本书中,我回溯了那些文化的前世今生。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时代发展了,有些生活方式,已不可能再延续下去了,这就是世界的无常。
我并不想否认无常,也不想与无常对抗,但我总想在接受无常、正视无常的同时,延长一些大善文化的寿命。所以,我总是在奔走,我总是很忙,我总是在跟死亡赛跑,但我仍然追不上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
我们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从岭南走到西部,又从西部回到岭南,贯穿了大半个中国,我们观察了沿途的许多角落,包括民情和地貌,还有那些土地上的信仰和生活,它们分别代表了形而下和形而上两个层面。我们也发现,只有那些有着形而上追求的城市,才可能保持自己独特的个性,在全球化的浪潮席卷世界时,留住自己独有的东西,也有一点远离功利文化的清新。
每一个丢弃了形而上追求的城市,都会被物质和欲望所吞没,它们会迅速迷失自己,它们缺乏创造奇迹的力量和勇气。
人、土地和城市,虽然是三种不同的存在,但本质是一体的。就像人与人之间虽然有着细节上的诸多不同,但影响每个人命运的因素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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