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出生就是一个笑话,刚呱呱坠地,就不受母亲待见。
七十年代,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可父母偏偏还想生个儿子增加家里的劳动力。缺乏营养的母亲在怀我的那几个月,每天忍着饥饿没有停止过一天劳动,就在生我的前半个小时还在秧田里插秧,一条裤腿耷拉在水里,洇出了一条水渍,还要坚持插完那半垄地。
父亲说:“你不要命了吗?”父亲刚把母亲搀扶到床上,一碗红糖水还没有递到嘴边,我就来到了这个世上。
小家伙黑的就象一块碳,眼还没有睁开,像是对人间的不满,咧着小嘴就哭开了,猫一样大小的我把母亲吓了一跳,她顾不上痛疼,慌里慌张地扒开孩子的两腿,一下子象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跌落在床上,眼里蓄满了泪水,这就是她苦撑苦熬几个月下来的结果?在那个没有吃喝的年代,这可如何是好。
奶奶说:“给她一碗稀饭米糊,当个小猫小狗养着吧!”
二
可我生来就不是省油的灯,七岁那年,正值我启蒙开学之际,生了一场怪病,看遍了周边的医生,也未能减少我身上的痛疼,母亲去庙上给我请了香,求了观音土,让我就着凉白开赶紧喝了,可那就是一把香灰啊!我把喝到肚子里的水又吐了,母亲又赶紧下跪,对着苍天发誓,说孩子年纪还小,不懂事,千万不要怪罪什么的。最后巫婆又神叨叨对着母亲耳语了一翻。临走的时候大着声说:“如果这个方子还治不好的话就不要找我了,就看你伢命便不便了”。
第二天,院子里就养着一盆“土蛤蟆”。和青蛙长一个样,只是比它个小点,身上都是褐色的。平常我们会从地里抓来喂鸭子。
母亲说:“每天坚持吃五六个,如果能多吃一个也是救你的最好方法”。
母亲用生香油把“土蛤蟆”蘸了点油,然后用手掐一下它的膝盖,它一下子就会“蹿”到我的嗓子眼里,没过一会儿的功夫,五六只活蹦乱跳的“它们”就进了我的肚子里,我又排山倒海了一翻。
母亲说:“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生来就是讨债的,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玩意,你要是再给我吐出来,你就等着死吧!没人问你”。
那年的季节好长好长,像是一个世纪,我终于可以走出了家门,而姐姐已经放假了,我错过了上学的花期。
那年我九岁!
三
转眼又到了一个新学期,母亲给我赶制了一款新花包,还没等开学,我的头又生了疮,恶心的时候,还流淌着黄水,母亲拿梳子掴我的头,要拿剪子把我的头发剪光。“剪了我的头发,男孩子一样,我还怎么出门,怎么去读书”。我抗议!母亲说不读书正好 ,女孩子读什么书。家里的牛天天要放的。
九岁的我就这样成了放牛娃,每天骑在牛背上,看别人家的孩子每天背着书包去学堂。那时我学会了爬树,掏鸟窝,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男孩子。
父亲对母亲说:“让二丫去学堂吧!省心,不然在家该学坏了”。可母亲哪里听的进去,她说我天生就是来讨债的。
一语成谶!
一个秋天的下午,我牵着牛,走在田间小道上,看着光秃秃地面,突然心生一计。我把牛牵到一个芋头田里,看着牛大块朵颐欢快地吃着芋头秧,我也马不停蹄地忙活起来……
晚饭袅袅飘香时,我家大门被撞得噔噔响。该来的还是来了。田大妈进门就撸起衣袖,怒气冲冲地对我大吼:“你们家大人呢?这么大的孩子也不上个学,到底还有没有人管,芋头秧子吃了就吃了吧,它是牲口,可是你把那些还没成熟的芋头扒出来算怎么回事?我还指望着养活一大家子人呢!黄淑芬(母亲的名字)你出来,你给说道说道!”
母亲早就在旮旯里扒拉出棒槌来了,我见势不妙,拉开门闩拼命地往外跑,母亲紧追不舍,田大妈还在那里添油加醋:“小时偷针,大就偷金,到时你想管都来不及了”。
我边跑边回头看,母亲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点放松脚步的样子都没,我抱住一棵树,两腿紧紧地绞住,干净利落的爬到树梢,母亲吓坏了,那颗小树摇摇欲坠,只要风再大点儿 ,树枝随时都会断掉,可我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任母亲怎么哄劝,我都不下来。我跟母亲就这样对峙着。后来父亲下田回来看到这一幕,老泪纵横:“你看你把孩子都吓成什么样子了,”在父亲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 ,我乖乖的从树上爬了下来。破天荒的,那晚母亲没有再说教我,还给我磕了两颗鸡蛋,那香喷喷的鸡蛋糕只有我在平常逢年过节或是过生日时才能吃到的佳肴!
那年我十三岁!
四
第二天 ,我在父亲的带领下,来到了乡村小学。找到了校长,他也是我们家族中的一位长辈,见我羞涩的躲在父亲的身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早就批评过你父亲,该带你到这里见识见识了,现在已不是封建社会,男女都一样,以后不认字就寸步难行。”我拼命地点了点头。
一字不识的我做了三年级的插班生,可老师说的是什么,我全然听不懂。晚上父亲成了我的辅导老师,我跟着父亲从点点滴滴学起,第一学期考试,我只记得我数学考了13分,可校长在大会上点名夸奖了我。就因为校长的这句话,点亮了我心中的那盏灯。我每天晚上挑灯夜战,补习以前的小学课本。被母亲起夜看到,她总是唠叨说我费油,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我早早地把父亲的手电筒藏在被窝里。三年后小学毕业,我考上了一所很不错的初中,开启了我的新的人生,可也戴上了厚重的眼镜片,被母亲又是一顿数落。
五
三年高中,我已是二十二岁的“高龄”在校生,仅以几分之差名落孙山。母亲说什么也不让我再继续复读:“家里的那点家产都让你败光了,大学哪有那么好考的,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谁不嫁人了?”可我就是不甘心!我把这一切都归功底子差。
九五年年底,趁着母亲逼我相亲之际,我顺走了母亲兜里的120元钱(后来听说是母亲制办年货的家底)来到省城的一家电脑学校学习五笔打字。
第一次来省城是为了看考场,可我看的更多的是沿街玻璃门上的四个大字“打字复印”。很多家门面需要“打字员”。对此我跃跃欲试,里面只需要初中水平就能学习,而我一个差点跨进大学校门的堂堂高中生学这个肯定是没有难度的,所以我都没有跟母亲商量就自作主张,还擅自偷拿了母亲兜里的年货钱。
我不记得那个年我是怎么过的了,我只记得母亲让我伸出手掌,还像小时候那样,用尺子打,一遍又一遍,不仅打,还骂,什么难听的都说,最后让我写保证书。
年后我很轻松地在省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打字室里做了一名打字员。说是打字室,其实就是一间楼梯间,空间逼仄狭小。铭老板是名出租车司机,每天忙得根本没有时间来管理。
撑到第二年,铭老板要出租转让。我接盘了,花了三万块钱,可我不敢跟母亲说,铭老板看在我帮他两年的份上,让我分期付款,还吩咐我好好干,说这几年是红利期,要抓住机遇。那两年,我每天都要忙到深更半夜,有时铭老板下班路过我的门口,总会载我一截儿,把我送到出租屋。久而久之,我就感觉有股情愫在我们之间涌动。
可母亲还是百般刁难:“你一个农村丫头,凭什么人家会看上你,到时候别让人给骗了。找个农村人过日子,不实在吗?再说就你那打印室,一个人都转不开身子,一年能赚多少钱?能养活自己吗?”当我把那两年赚的钱拿给母亲看时,母亲张大了嘴巴。她怎么都不相信我这小小的打印室一年能干上她几年的庄稼。虽说我这门面小,但还有铭老板的默默支持,他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多,包括周边几个商场的市场部经理,以前都是他的主顾,后来他把他们一一都介绍给了我。
六
三十岁那年,我把自己成功地嫁了出去。那年,我已经在铭老板的帮助下,租了三间门面。购置了几台大型打印设备,雇佣了五名员工。那时的铭老板已经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我的丈夫。又从驾驶员的身份变成了打印室的老板。坐在宽敞明亮办公室里,我的心里五味杂陈。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我什么时候从那只丑小鸭蜕变成了白天鹅。
母亲说:“革命尚没成功,我辈仍需努力,下一步,你还要扩大门面,招兵买马”。
不知是谁给母亲的勇气,但是我相信,我会在城里立足,会让父母过上美好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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