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下楼,我惊讶地发现一夜之间落叶铺满了地,那一片片交叠着的绿中泛黄的树叶看起来是被夜的寒霜打湿过,又被夜的寒冷冰冻过,踩上去所发出的唰唰声尤为响亮。枝头上的家雀们,仿佛也在感叹这一夜间它们天天玩耍的地方竟然变了模样,往日嬉戏打闹捉迷藏时的屏障,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还待在原处。它们不停地从这个树枝蹦跳到另一个树枝,用格外尖利的声音相互传递着自己诧异的心情。
真的是冬天了呀,我心里想着。久居楼房,夏有冷气,冬有暖气,再加上近些年的绿植中,四季常绿植物越来越多,我早已对四季的更替变得麻木。昨晚生活在乡下的姐姐打电话唠叨说院里的水龙头冻结实了,她这几天没在家,孩子们也不知道找点防冻的东西缠上云云,我才知道天冷得都开始结冰了,也难怪这树叶一夜间落了一地。
我不禁感慨这外面的世界遵循着自己的规律不停地循环往复着,而我的肉体却躲在高楼深处,反应极其迟钝,灵魂也在其间迷失,远不如这一地的落叶,它们的方向永远这么清晰而明确。
小区的保洁师傅要忙起来了。我常常看到他们用加长的扫帚先从中间把落叶杂物等分向两边扫去,然后再一边一边地堆到一起。近日落叶比较多,我偶见有保洁师傅带一个大麻袋,把地上的落叶归拢到一起后,都装进大麻袋里去了。我不知道他们准备用这些落叶干什么,只听他们说过有专人来拉走。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小时候,我曾听到父亲对母亲说:“天要上冻了,用耙子搂点树叶把蒜苗盖住点吧。埋白萝卜的土坑是不是有点浅,要不也在上面盖点树叶?”那时,我的大脑里马上就出现了一条深褐色的被子,表层像卷起的羊毛,盖在青绿色的蒜苗或者放白萝卜的土层上面既好看又暖和。
“行,可以从南面的槐树林里整点,那里的落叶很厚,还没人扫去。鸡圈里也放一点叶子吧,上冻后老有母鸡把蛋下到外面土里,鸡蛋不及时捡出来就冻坏了,有了树叶不至于冻那么快。”母亲说。
我那时最喜欢家南面的槐树林,那是我们小孩子的乐园。我们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泡在那里,做游戏、荡秋千、寻找宝藏……即使是深秋的肃杀之气也无法把我们驱赶走,我们滚在厚厚的落叶上,身下发出叶子被碾碎的嚓嚓声,还有我们的叫声、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一首快乐的童年交响曲。而且这曲子也已荡漾了我们大半生的孤独时光。
当我们掬起一捧落叶高高地抛洒向空中时,落叶便在我们的面前形成一道镂空的屏风。落叶飘零间的那一张张稚嫩的笑脸便也定格在了我的记忆中。我们常常乐此不疲地抛洒着,抛洒着,突然就开始了一场落叶大战。继而,我们的头上,外套上,都挂满了枯树叶,这场大战必到我们都精疲力竭地躺下为止。又往往被哪个调皮鬼的一声“蛇”而吓得全都跳起来。
秋忙过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每天早上的工作之一便是背一筐枯树叶。有时倒在羊圈里,有时抛洒到菜园子里,还有时填到院里挖的粪坑里。也时常能看到有某一个孩子背着柳条编织的大筐去收集树叶,手里还拉着一个竹耙子,所过之处的路面上便留下了一道道耙齿印。为了一次能多背点树叶,每装进去一层,便用脚使劲踩实了再装,直到再也装不进去。
有时一个小孩被大人派来背树叶,我们却借用他的筐玩游戏。一个人跳进筐里坐下,其余的轮流抬。然后再换人坐进去,我们声称“坐轿子”。当家长扯着嗓门喊回家吃饭时,我们赶紧给背树叶的孩子帮忙,有用耙子搂的,有用手往筐里捧的,有用脚踩的,片刻功夫就装满了。匆匆往家跑,忘了摘掉身上粘着的树叶时,总会被家长一边拍打着,一边抱怨上几句。
如今,望着一地的落叶,我不是诗人,这引不起我丝毫的伤感,也说不出“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那样的诗句。我也不是哲人,看到落叶就能悟出多么高深的道理。我只是喜欢听踩在上面的声音,它能让久藏于心底的乐曲响起,帮我寻找到曾经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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