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篇:醉汉与股价
深夜街头的顿悟
凌晨两点,顾北从图书馆出来,踩着路灯拉出的长影子往宿舍走。
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他碰到了一个让他在路边站了五分钟的奇景——
一个喝醉的男人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左摇右晃,试图往前走,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拒绝重力的同时被它报复。他向前迈一步,身体却向左偏;他修正方向,又向右踉跄;努力走直线,结果几乎原地打了个转。
路过的人绕着他走,顾北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个醉汉最终要走多远?完全没法预测。
也许下一步向前。也许向后。也许斜着走出去一大截。每一步都是一次“随机”——没有规律,没有方向,完全取决于那一刻他身体的状态和地面的摩擦力。
顾北突然想到了今天读到的一个词:随机游走。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课程,翻到了那一段:
想象一个人站在数轴的0点。每一秒,他以50%的概率向右走一步,以50%的概率向左走一步。这就是最简单的随机游走。100步之后,他在哪里?不知道。但我们能算出他大概能走多远。
顾北抬起头,看着那个醉汉终于歪歪扭扭地摸到了路边的护栏,扶着护栏喘气。
股价,他突然想到,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每天的涨跌,不过是另一个醉汉在走路。
随机游走:每一步都不可预测
第二天,顾北找到霍远,把昨晚的想法说了出来。
“股价是不是就是随机游走?每天涨跌就像那个醉汉,下一步往哪儿走,谁都不知道。”
霍远点了根烟,想了想。“你说对了,但没说全。”
“哪里不全?”
“随机游走说的是方向不可预测,但不代表一切都不可预测。”他举了个例子,“那个醉汉你盯着看100步,你不知道第101步他往左还是往右。但你能回答另一个问题:100步之后,他距离出发点大概有多远?”
顾北想了一下。“大概是……10步?”
“对,差不多。具体来说,走了N步之后,他的平均距离大概是N的平方根——走了100步,平均走了10个单位的距离;走了10000步,平均走了100个单位。每一步的方向不可预测,但整体的‘扩散速度’是可以计算的。”
“这有什么用?”
“这就是波动率的来源。”霍远把烟按灭,“股价也是这样——每天的涨跌不可预测,但它的波动会随时间‘扩散’,而且扩散速度可以被历史数据估计出来。期权定价就靠这个——我不知道股价涨还是跌,但我知道它波动多大,我就能算出期权值多少钱。”
顾北沉默了一下。
“等等——你说股价是随机游走,那那些做技术分析的人,画K线图,找支撑位阻力位,不是认为价格会按某种规律走吗?”
霍远笑了。“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任何一个量化研究员,他能跟你聊三个小时。简单说:如果市场真的是完全随机游走,那技术分析就没有意义。但如果技术分析有意义,那市场就不完全是随机游走。现实是——市场大部分时间非常接近随机游走,但偶尔存在一些可以被统计方法捕捉到的模式。量化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偶尔’。”
马尔可夫:只看现在,不看历史
课程里还有一个概念让顾北觉得有意思:马尔可夫性。
最直白的说法是:下一步去哪里,只取决于你现在在哪里,和你过去走过的路径无关。
顾北在地铁里想了一个反例:
下棋不是马尔可夫的——你要看整个棋盘的历史状态才能决定下一步,光知道当前局面还不够,因为有些信息(比如双方是否已经动过车)藏在历史里。
但天气预报在某种程度上是马尔可夫的——明天下雨的概率,主要取决于今天的气压、湿度、温度,而不太需要知道一个月前的天气记录。
股价是马尔可夫的吗?
这是一个大问题。
经典的假设说:是的,股价是马尔可夫的。今天的价格,已经包含了所有过去发生的信息。所以你没法靠分析历史价格来预测未来——因为历史已经被“消化”进今天的价格里了。
这个假设,就是著名的“有效市场假说”的核心。
“但这个假设对吗?”顾北问霍远。
“如果它完全对,量化基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霍远说,“所以你懂了吧?量化基金存在的前提,就是市场并不完全有效,历史信息里仍然有一些东西没被完全反映进价格。”
“量化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东西。”
鞅:公平游戏的数学定义
学到这里,课程里出现了一个新词——鞅(Martingale)。
这个词让顾北愣了很久,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读(后来查了才知道读“yǎng”),更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查了一下,发现“鞅”在古汉语里是套在马脖子上的皮带,英文martingale本来是个赌博词汇,指的是一种“输了就加倍下注”的赌博策略——但在数学里,它被借用来描述一种特殊的随机过程。
季明远的解释让他想明白了:
“鞅是什么?简单说,就是一个公平游戏的数学描述。如果我现在站在某个位置,而这个位置未来的期望值等于现在的值——我不会平均变好,也不会平均变差——那么这个随机过程就是鞅。”
“就像一个公平的赌局?”
“对。一个公平的赌局,不管你现在赢了多少或者输了多少,未来的期望财富等于现在的财富。你的财富是一个鞅。”
“那股价是鞅吗?”
“在某种理论假设下,是的,”季明远说,“但注意:这里说的是经过某种调整之后的股价。原始股价不是鞅,因为市场对风险有补偿,股票长期来看有正的期望收益。但如果你用无风险利率把股价‘打折’之后,它就变成了鞅。”
“这听起来很奇怪……”
“这就是第6讲会讲的内容,”季明远说,“现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鞅这个概念非常重要,因为它是后来衍生品定价的核心工具。很多复杂的期权定价问题,一旦找到了合适的鞅,就会变得出奇地简单。”
回到醉汉
晚上,顾北坐在宿舍里,把今天学到的东西整理成了一张简图:
随机过程
├── 随机游走:每一步随机,但整体扩散可以计算
├── 马尔可夫性:下一步只看现在,不管历史
└── 鞅:公平游戏——当前的期望 = 现在的值
他想到那个深夜的醉汉。
那个醉汉的轨迹,就是一个随机游走——每一步的方向不可预测,但走了N步之后,他离出发点的距离大概是N的平方根。
他的醉态,让每一步都只取决于他当下的身体状态,而不是他过去走了什么路——这就是马尔可夫性。
如果他的朋友和他打赌“你从这里出发,一小时后在哪里”,公平的赌法应该是以当前位置作为预测值——期望他不会比现在走得更远,也不会回来——这就是鞅的精神。
一个喝醉的男人。
三个数学概念。
顾北突然觉得这门课开始有了一点意思。
但在走进布朗运动之前,顾北还碰到了一个问题——他一直觉得金融数据和物理数据应该很像,直到他表哥来了,给他上了一课。
表哥在气象局工作,研究的问题和顾北高度重叠,却又处处不同。两个人的一顿饭,让顾北第一次认清了金融数据的真实脾气。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