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要死吗?譬如,用一根生锈长铁针从左边太阳穴进入,带着些许血丝与脑浆,再从右边太阳穴穿出。
是下雨了,他蜷缩在那里,在桥底桥脚。一道立交桥底,他从来不知道上面有多少层车道、人行道。车过道时的轰动声,带着他背后那块花纹大石板一起抖动,他便觉得视野以内从未有过安稳。如果安静了,便是只有说话声的,它们也从高桥上传下,有时大点,有时即小点,只是他都听不清,听不楚。他只好闭上眼,等着雨水缓缓停下来。
雨停了,他便卷缩在那里,在桥上护栏边。阳光好多了,过道人语他也听得清楚了。他可以听到人们在议论,议论着别人那破烂衣服或衣服没有遮盖住的某些地方,他不知道什么是破烂衣服,更不知道他们口里某些地方是哪些地方。或者,也有人会讨论些自家事情,他听不懂,便也不会继续再听。过道人总有许多过道语,也就总有许多事情。亦或一直看他,亦或往他身前扔去几张纸币、硬币,他却从来不知道那是些什么,有些什么用处。他用手中拐杖搀扶着身体站起,再抖几抖身上那三两条布丝,下了过道。
几步过后,他蜷缩了起来,就在桥上马路正中。有车过路时会明显减慢车速,他便可以看到车身那几处未够光滑,也可以看到车轮怎样在他面前不远处那摊积水上翻起涟漪。更多时候,车不会减速,他面前那滩积水,就会被掀起一层瀑幕,凉凉地,洒满他全身;有时候,也会只有几滴;绝少数时候,还会只有一滴,或者说一抹。亦或,还要伴随着一段激动的咒骂,他没听懂,他听不懂。随后,桥上便响起了一大阵喇叭声。他并不打算这时候睁开眼来看看,因为阳光已经越来越暖,他像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夜一落下,他便蜷缩到了地铁底下。这里风大,脚步很多,人语很少。地铁广播喇叭一遍遍在重复着些什么,如果他仔细留意,他便可以听到一些争吵声,打闹声。不远处,有个男人一直在留意着他,他并没有去理会,他只把身子转过去,他睡着了。他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叫唤他,醒来后,那人已立在他身前。他回过身来,原来是那个男人,男人用手指了指地铁出口,并没有说话。这次,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继续用手中拐杖支撑起身体,一点点搀扶着楼梯护手走出去。旁边电梯上,人过了一批又一批,他也曾经坐过那个,但现在他不想离开得那样快,他还未看到他能去往哪里。
风很凉。他朝着热闹处走,蜷缩于一柱红绿灯下。旁边,是一辆小车,小车上挂着许多东西,小车的旁边,也是很多小车,有些小车上是食物,有些小车上是别的什么东西。小车后,都直直地站了一个人,他们声嘶力竭地叫唤着什么,有些,也和他一样平静。红绿灯闪着、颜色变换着。小车前,人渐渐变多,他们手拐着手,停停走走,待到地面的光影一层盖上另一层,他们再再走走停停。待到,夜越来越深、他再次闭上眼睛时,除去一层层的颜色交替,便仅剩下一处明晃晃的泥石路了。
待到天亮以后,他便蜷缩到一只白色垃圾桶旁。垃圾桶前方,是一处闹腾的菜市场,总有人拎着食物从那里离开,也总有人拎着食物扔到那里。他并不着急,他在等另一个小东西食饱——那是一只黑背的小猫,它用小爪一层层搜刮着桶内的垃圾,却总也未能找到些许合乎胃口的什么东西。它在桶盖上徘徊几圈,叫几声,便从他身前离去了。他这才站了起来。他手有所及,即为所食。他狼吞虎咽,却又津津有味。有时小猫回来,在他身后悲凉地地叫唤几声,他便随手拿起一件什么东西往后扔去。他从来不会回过头去。
城市上的路灯一旦亮起,他便蜷缩在其中一朵橘色的光罩下。那只小猫,已经倒在他身旁不远处。它死了,身体正在腐烂,无数颗白色小虫在它腹部蠕动,一层盖住一层。在顶上的灯火处,也有无数飞虫的尸体在掉下,他有时候会用手来回拨动,有时干脆不去理会。等到,他想起来有人要朝他吐口水、有人要来驱逐他,他便又甩起手来,撩拨几下,顺便拨走许些在他边沿处停留的凉风。
他应该知道吧?他会死的,或者被大货车撵断身体;或者从桥上掉落,摔破头颅;又或者,无缘无故开始腐烂,被不知名的虫子分去尸身。
他应该知道他会死吧?那其他人呢?他们呢?
我从外面回来,在这里来回踱了七十六步。我褪去所有衣物,蜷缩到被窝里,想着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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