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敝乡的传统习俗里,有一些词语是不能随意说出口的,譬如说,新生婴儿过满月过百日,亲友齐聚,乡邻来贺,无不想抱抱婴儿,沾沾喜气,偏有那种愣货一抱孩子随口即道:“呀,这沉呐。”此言一出,必致众人侧目,主人在旁的话也只能讪讪而笑。盖于地方文化系统里,死人才沉呐,谓之“死人沉”。或曰,本意指婴儿身体健壮呐,衷恳自然没问题,但就是不能说“沉”,你可以说诸如“白白胖胖”“欢欢实实”“结实”“壮实”“强壮”等等,但谨记避开这个不吉利的“沉”字。
还是敝乡,邻居街坊有老人故去前往帮忙时,亦须避开“死”字,“咽气了”“断气了”“蹬腿了”“见阎王”“一命呜呼”“上西天了”之类也最好别说。那又怎么说?说“去了”“没了”“走了”“过世了”等等。未成年人夭折须表述为“跑脱了”“走丢了”,感觉哪天冷不丁还会回转家门似地。喜事呢同样也有讲究,婚礼中将花生、枣子、栗子、粽子、石榴作为新房的陈设果品,取其生子、早子、利子、中子、籽(子)多之意。女儿出嫁上轿之前,母亲要让她吃一碗糖水鸡蛋,祝福女儿婚后甜蜜,像母鸡产蛋那样多生多育。系于女儿裤腰带上的小红布袋,名为“子孙袋”。嫁妆中分别投放红枣、桂圆及染红颜色的红花生,意为“早生贵子”、“长命百岁”。当新郎、新娘双双被拥入洞房之后,便有人为他们端上一盘煮得半生不熟的饺子,并用新娘家准备好的子孙碗筷喂他们,边喂边问:“生不生?”新人连声答:“生。”“没听见,再说一遍。”“生!”这时新房内外,一片笑声,新娘子的粉颊会羞得红扑扑,喜庆氛围也随之达到高潮。
上述现象,说“讲究”也可,说“忌讳”也行,说“禁忌”“避忌”也一样,悉听尊便,就像身份证制度之前的某庄稼汉的名字“铁蛋”,到西家的婚礼宴请单子上就成了“铁旦”,而到东邻的白事执事人名单里又成了“铁炭”。哈,你别笑,这是笔者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儿。
而一旦上升到制度层面,就俩字:避讳。
可以说,避讳是一种由来已久的文化禁忌。在封建社会,庶人避圣人讳、臣民避皇上讳、百姓避官员讳、子女避父母讳等,俨然一套森严的避讳制度。这种避讳,有时为害甚巨,如文字狱般,动辄以文字罪人;有时也令人喷饭,闹出不少笑话。
在我国古代,城市的改名易称,大多因为汉字的避讳。据《隋书·地理志》记载,为避隋炀帝杨广之“广”字,一下子就改掉几十个城市之名,其中广饶县改东海,广安县改延安,广都县改双流,广化县改河池,广州改为番州,广陵改为江都等。也许是杨广的名声不太好,也许是隋朝太过短命,有些城市在以后又恢复了原称。
唐太宗李世民时代,为了避讳,当时很多人都不得不改名字。如:最大的敌人王世充,人死了,还被史书上硬是给改为“王充”;战友李世勣,名字也被生生改为“李勣”。唐朝大诗人杜甫,他父亲叫杜闲,为了避他父亲的讳,杜大诗圣写了一辈子诗,却没在诗中用过“闲”字。如果你发现杜甫的诗中有“闲”字的,请注意!那极可能是冒杜甫之名的假诗。
俗话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是一例。某州太守田登规定,在他治下的人们都要避讳其名字,谁误犯了,他就很生气,很多吏卒因此挨了板子。于是,人们不得不把“灯”(谐音“登”)改叫“火”。此州有个惯例,正月十五摆花灯,允许民众进城观看,那年,街上便张贴布告说:“本州依照惯例,放火三日。”百姓看到后,惊慌失措,以为要放火三天,纷纷逃走。
在中国人的生活习俗中,鲤鱼有很多寓意,比如娶妻迎亲时,聘礼中要有鲤鱼;过年的家宴中,一定要有一道红烧鲤鱼;上梁、生子、做寿时宴客,也一定要有鲤鱼。这样既有“礼(鲤)”,又有“余(鱼)”,是个好彩头。然而,唐朝时,律法规定禁食鲤鱼,若捕到鲤鱼,就要立即放生,否则打六十大板。因为,唐朝皇帝姓李,“吃鲤”就是“吃李”。那还了得!
南宋谏官钱良臣有个儿子喜欢读书,每次读书见有“良臣”二字,因避讳其爹的名字,就改读为“爹爹”。一次,读《孟子》中“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一句,便改口道:“今之所谓爹爹,古之所谓民贼也。”一时传为笑谈。(元·仇远《稗史》)
还有个学生在私塾里读书,因他父亲名谷,每遇到“谷”字时,也都要改读为“爹”。如读到《管子·牧民》“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五谷”念成“五爹”。读到刘禹锡《上杜司徒书》“百谷之仰膏雨”,“百谷”念成“百爹”。同窗听了,取笑他道:“你一会儿‘五爹’,一会儿‘百爹’,到底有多少个爹啊?“
十六国时的前秦国主苻生,是个独眼龙,因此讳不足、不具、少、无、缺、伤、残、毁、偏、只等字眼。手下人无意犯了讳,就要受到剁腿、破肚、拉肋、锯颈等种种酷刑。有一次他叫太医令程延配药时,问及所需人参的好恶与多少,程延回答:“虽小小不具,自可堪用。”这“不具”可是犯了大讳,苻生勃然大怒,先将程延的双眼凿出,再将他杀死。所以帝王的避讳尤其要小心,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后赵皇帝石虎,讳“虎”为“王猛”;唐代农民军将领朱全忠,讳“钟”为“大圣铜”;唐代监察御史杨虞卿,讳“鱼”为“水花羊”。诸如此类,巧言文过,令人啼笑皆非。
近代袁世凯当政时期,觉得“元宵”听上去像“袁消”,颇不吉利,就将元宵改为汤圆,从此有了“汤圆”这一名称。还有“国家”一词,其实在汉代以前并不这么称呼,一直称为“邦国”,但是刘邦建立西汉王朝后,为了避讳汉高祖刘邦的名字,将邦国,改称为“国家”。我们现在用的筷子,在古文中称为“箸”,但是“箸”与“住”同音,船家打渔时比较忌讳“住”,所以改为“筷”,就有了我们现在称呼的筷子。
“管中窥豹”这个成语说的是从管中看豹子,只能看到一个斑点,不能看到整个豹子的全貌,很是受限,比喻只见到事物的一小部分,所见到的不全面或只是略有所得。但这个成语最初并不是这样的,而是管中窥虎,但是唐高祖李渊的太祖名为李虎,为了避讳,将虎改为豹,并一直沿用至今。
好了,来一个民间故事来结尾吧:说有一个巧媳妇的公公叫王九。有一天王九的朋友张九,李九前后脚登门,一个提着一壶酒,一个拿着韭菜来请王九喝酒。可恰巧王九不在家,两位朋友便请王九儿媳前往传话催回。儿媳急急到公公那说:“张三三,李四五,一个提着连盅数,一个拿着马莲菜,来请公公赴宴。”真个巧嘴媳妇,不仅避免了直呼“九”字,连“喝酒”的“酒”都巧妙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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