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梦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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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爷爷

上了岁数之后，父亲老喜欢念叨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其中，念叨得最多的，当属祖父曾托梦救他的这两件事。

父亲说，年轻那会儿，农闲时他不舍得闲着，常去北面的市场上找些零工干，以补贴家用。那时，两轮的电瓶车还不太时兴，村民们大多是乘坐三轮车去干活。

村头李二叔家有车，每天鸡刚叫头遍，打工的人就在李二叔家门口集合好了。李二叔开着车，车斗子里满满登登的都是人，一同赶往市场。一路上，众人有说有笑，很是热闹。父亲是不苟言笑的人，就蜷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众人说笑，有时也趁机眯上一会儿补补觉。

有天晚上，父亲打工回来，到家后，胡乱扒拉了几口饭，和衣而睡。夜里，他梦见自己稀里糊涂地走到了村东头的漫野地里，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似乎是刚下过一场大雪。

他心里惊诧：白天明明还光着脊梁在地里干活呢，咋一转眼的工夫，就进入腊月了呢？循着记忆中的土路往家里走，途中看到自家的地，地里有一个鼓起的土包，上面覆着雪，那是祖父的坟茔。

当时祖父刚刚过世不久，父亲看到那座孤零零的坟茔，不禁悲从中来。这时，突然一阵“嘎嘎”的叫声从坟茔处传来，父亲定睛望去，见是一只通体乌黑的老鸹，站在祖父的坟茔上忽左忽右地跳动。

父亲觉得奇怪，蹚着雪走了过去，那老鸹也不怕人，兀自在那里嘎嘎叫着。待走近了，父亲看到坟茔旁丢满了吃剩的梨核，顿时心中一惊：祖父生前最爱吃梨了，他弥留之际前，还特意吩咐父亲给他熬了碗梨粥。

父亲客客气气地跟那老鸹说道：“我说，你咋站在俺爹的坟茔上？”那老鸹蹦蹦跳跳地来到父亲跟前，歪了歪脑袋，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就那样盯着父亲看了许久。父亲想把它轰走，那老鸹却张开黑色的喙，用一种嘶哑的嗓音说了人话：“好好睡吧，别起早干活了，歇上一天。”父亲没有感到一丝恐惧。

因为隔壁家就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鸟，对于鸟能开口说话，他似乎早有心理准备。那时干一天零工可赚八十元，父亲可不愿闲着，正欲问那老鸹为啥要劝他歇上一天，那老鸹就一跃飞走了。

父亲环顾四周，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一个人影儿没有。待转身准备回家时，看见远方影影绰绰有一人影，拄着拐杖，冷风中咔咔作嗽。那声音父亲再熟悉不过了，就是祖父标志性的咳嗽声，他急忙追赶过去。那人影却如一只大黑鸟一般，贴着地面疾飞，很快消失不见了。同时，空中传来祖父的声音：“明早，可别出门了。

”父亲愣在了原地。这时，堂屋后墙传来有人脚踹墙根的声音，那是喊父亲起床前去打工的信号。父亲顿时醒了。醒来后，父亲觉得头晕脑胀，想起身穿衣，可一坐起来便恶心难受。

于是，父亲那天便没有出门。天亮起床后，父亲端着饭碗去门口吃饭，这时听到了一个惊天噩耗：李二叔一行人在国道上遭遇了车祸，一车人死的死伤的伤，肇事车辆也逃之夭夭了。想起夜里做的那个梦，父亲出了一身冷汗，吃过饭便匆匆去集上称了几斤梨子，供在了祖父的坟茔前。他觉得梦中的那只老鸹，定然是祖父所化，特意提醒他来了。

几年后，父亲又做过一个梦。梦里，祖父及时现身，助他远离灾祸，获得平安。当时，父亲已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倒腾木材的能人。

每逢谁家想刨树，尤其是那些比较难刨的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父亲。记得，当时父亲是跟邻村的老刘叔一起搭档。父亲手脚麻利，眼光也准，上树裁枝条，树底起锯，判断树往哪个方向歪，都是父亲做主。老刘叔有一身的蛮力，主要负责帮着抬木头卸木头，挣个苦力钱。

那日，父亲忙了一天回家，夜里呼呼大睡时，做了一个怪梦。当时，他和老刘叔正围着一棵高大的杨树跟主家讨价还价。那棵杨树长在当院子里，树冠很大，撂倒不容易，一不小心就可能会砸倒人家房屋——如果真发生这事，别说挣钱了，还会倒贴出去。

父亲见杨树刨起来有些棘手，就不太想答应，但主家接受以很低的价格卖，父亲就有些动心。正欲交定金表示这桩买卖可以成时，父亲突然肚子有点难受，便借主家的茅厕一用。正蹲在那里解手时，茅厕外面突然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不会真的要买吧，这树容易出事儿！”听声音，是祖父的。

父亲回道：“这树确实难刨，但只要处理得当，问题不大。”外面的祖父一听急了，骂了一句小兔崽子，然后就又咳嗽起来。父亲提上裤子，准备去看下祖父怎么样了，出了茅厕，却不见祖父的身影。他边纳闷地回想着祖父的话，边往内衣口袋里摸寻钱袋子，摸了半天，没有找到。

那时，老刘叔身上也没带钱，这下定金就没法交了。眼看到手的一桩买卖就要黄了，父亲一着急，醒了过来。这才知道，是做了梦。第二天，父亲和老刘叔相约去买树，还果真看到了跟梦中一模一样的一棵大杨树，不同的是，父亲这次没有忘带钱袋子。

但父亲没有立马交钱。围着那棵杨树仔仔细细地看了几圈，最终还是决定不做这个生意。当时老刘叔急得跳脚，说父亲这是越活越胆小了，父亲不为所动，头也不回地走了。因为父亲有“一票否决权”，老刘叔即使心有不甘，也没有办法，只好忍痛割爱，跟着父亲走了。

半个月后，父亲再次路过那户人家，发现他家正在翻盖堂屋。听那户人家说，父亲走后，有另外一个刨树的人决定揽下他家的买卖，可技术不到家，树没有歪好，将他家堂屋的屋顶给砸塌了。不光这些，当时刨树的人还带着家里的媳妇过来帮忙，树歪倒时，他媳妇躲闪不及，被树干砸断了腿，当时就昏了过去，还叫来了救护车。

听了这些，父亲想起前阵子的那个梦，这才明白，原来祖父又在梦中帮助了他一次，也拯救了我们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