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故乡,已经整整十年,每年只在过年时才回家一次,看一下爷爷奶奶,一大家子吃个团圆饭。故乡于我,就像儿时的好友,越走越远。
行走在大都市,每天像根螺丝钉,嵌咬在大都市的齿轮上,步伐快速、沟通高效、时间精确。春节回家,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嗑着瓜子晒太阳,和家人漫无目的地聊天,看小猫小狗打架。我总觉得,那趟回家的火车,不仅仅只是穿越了一千公里的距离,更连接了两个世界。
往年,故乡总是被火车上的乡音唤起,今年,对故乡的感觉是从一条噩耗开始的。
年前半个月,妈妈突然和我说,我大姨夫去世了。大姨夫还不到六十岁,虽然这两年,他因为砍树被砸断了腿,又因为肺气肿住了一段时间院,但是,后来都慢慢好起来了,怎么会突然去世呢?我妈说是被车撞死的。那天雾很大,傍晚快吃饭的时候,我大姨让他去买馒头,他骑着电瓶车,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死,当场没命。司机赔了40万,“赔的太少了,别人有赔一百万的”,我妈说。
大姨夫和故乡的面貌一下子在我眼前浮现、清晰起来。
大姨夫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生了7个女儿,直到最后,才抱得一个儿子。因为家里穷,所以把第五个女儿送给别人养了。如今,儿女都已成人,但是他却看不到以后了。
到他们家的时候,大姨正站在胡同口打电话,北方的冬天,阴沉着脸,冷气逼人。推门进屋,表姐们正在和邻居打麻将,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我坐在旁边观战。过了很久,大姨推门进来,和我打招呼,说刚才打电话的是和他们过年的干儿子,他知道了我姨夫的事情,打电话来说说话。说着说着,大姨声音有点哽咽,拿手去擦眼角。在噼里啪啦的麻将声中,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好岔开了话题,说些家常理短。在众声喧哗中,大姨的悲伤也很快被掩藏起来,搁在心底。
大姐和三姐坐在桌旁打麻将,大姐的儿子坐在旁边看。今年,大姐带着儿子、女儿回娘家过年,因为她离婚了。之前,大姐远嫁在另外一个市,那年头,农村风气还很保守,认为女儿远嫁是败坏门风的事,结婚,还是需要媒人介绍、父母同意的。所以我姨和我姨夫坚决反对,好说歹说,甚至还动了手。但是,大姐扛住了这一切的压力,最终远嫁。其实大姐的对象,长相一般,家境比大姨家差。而大姐身材高挑、脸蛋漂亮,还很勤快,不愁找不到条件更好的。
我一直不明白,大姐为何选择远嫁。后来,听我妈说起,我才明白那时候大姐的心情。
大姨养了七个儿女,经济压力很大。大姐中学没毕业就外出打工,贴补家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很多少男少女都选择外出打工。因为打工能挣到不少的工资,能穿漂亮的衣服,还能看到五光十色的世界,所以农村的辍学率一度很高。那时候,电话还是座机,大姐每次往家里打电话,姨夫不问她吃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总是问她挣了多少钱,能往家里打多少钱。因为爱的缺失,大姐自然极度珍惜姐夫给他的关心和爱护,所以她声嘶力竭、和整个家庭对抗,也要抓住这一点温存。
如今,当初她拼尽全力珍惜的东西反过来深深刺伤了她。姐夫在三十五岁,儿女都已经上初中的时候,有了婚外恋,找了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并选择和表姐离婚。表姐离了婚,而且选择抚养两个孩子。大姨说她糊涂,如果不带两个孩子,大姐很容易再找一个对象,现在带着两个拖油瓶,谁肯选择和她过呢?可是表姐舍不得两个孩子,只能再次为自己的选择咬紧牙关,承担责任。
晚上,大姐忙前忙后,给我做了一桌子菜。我们说要拍个合照,大姐立马脱下围裙和羽绒服,换上大衣,笑盈盈地站在镜头前。这两年,她快速发福,身材已经走了样,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瓜子脸、大长腿、小蛮腰的大姐。但是,当我们一起玩儿时的蹦格子游戏时,大姐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活泼兴奋,使出全身力气,奋力一跳。
四姐曾经也一心远嫁,甚至绝食相抗。或许是大姐的劝说起了作用,或是家里人的强力镇压,四姐最后嫁给了一个县城工厂职工,过着平淡的生活。虽然也有婆媳关系之类的各种琐事,但是她至少没有那么多的压力,生活得松快了很多。
大姐和四姐的远嫁抗争给家里带来了许多不快,可能是对远嫁的对抗,二姐和三姐嫁的都很近,一个嫁在本村,一个嫁在邻村。隔三差五就回家来吃饭、住两天。
姨夫一直非常渴望家里能出个大学生,光耀门楣。早些年,农村能考上大学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一家子都觉得前程似锦。虽然,现在的大学生已经遍地都是,但他还是很执着,一定要培养出一个大学生出来。
每次过年去他们家,姨夫都让我给他们家的小孩辅导功课。后来,老五考上了大学,姨夫很高兴,但能让他更高兴的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能考上大学。再后来,老六老七都考上了大学,但是是专科,姨夫很不开心,虽然老七很努力,也很懂事。
我们吃完晚饭,在一起聊天,老七默默去刷碗,之后就去楼上自己待着了。老五也一天到晚躺在被窝里,不怎么和别人玩。我组织大家一起玩狼人杀,想让老五、老七一起下来玩。把老五的被子掀了,她都不肯起来,只是像只乌龟一样,躺在原地不动,求我们让她自己单独待着,我只好给她关上房门,让她继续和手机作伴。老七很有礼貌,下来和我们玩了两局,然后就又回自己房间了。
今年,没有大姨夫让我给表弟、表妹辅导作业,但是麻将桌边的大姐让我给她儿子辅导英语。我打开课本辅导外甥,可是他连单词都不会读,虽然没太大作用,但我一个一个教他读写。
我走后,辅导作业的重任自然落到了英语专业的老五身上。
坐在回城的火车上,收到老五的信息,老五说费了半天的劲,终于教会外甥第一单元的生词。她感慨,家里所有人都不应该养孩子,应该先把自己教育好,再来养育下一代。
老五和我一样,有了另一个视角来观察故乡,看到了很多弊端,而且不愿意再扎进其中,所以她选择终日在房间里与手机为伴。可是,我们不能预定生活,生活只按照它自己的轨迹,向前流淌,而且我们都已经做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去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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