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1期“诺”专题活动。
巷子口,老王头修了半辈子自行车,摊儿不大,话不多。常有人急匆匆推着瘪胎的车来,急吼吼地问:“王师傅,赶着接孩子,能快点不?”老王头眼皮都不抬,手上不停:“搁这儿吧,放学前,准给你打上气儿。”
这话,轻飘飘的,像他摊位上飘着的橡胶味儿,散在风里。过路人听见了,心里头多半也就踏实了。为啥?老王头的“放学前”,就是铁板钉钉的“放学前”,十年八年,从没变过味儿。他的“诺”,是秤砣,沉甸甸地坠在街坊四邻的心坎上。
可你瞧这世道,张嘴就来的“诺”,倒是越来越多了。饭局上,酒杯一碰,“这事儿包我身上!”声如洪钟,震得盘子嗡嗡响。转头呢?人就像泥鳅钻进了浑水里,没了踪影。电话打过去,那头永远是“快了快了”、“在路上了”、“下周一准给你办”。这“诺”啊,像泡泡糖,吹得老大,光鲜亮丽,嚼吧嚼吧,最后只剩一丁点儿黏糊糊的胶质,粘在承诺者和被承诺者之间,甩不脱,又解不开,徒增恶心。它成了最廉价的社交货币,花出去不心疼,收回来不顶用。说的人省事儿,听的人,心里那点信任的底子,也就被这虚泡泡一点点蛀空了。
古话说“一诺千金”,沉得很。那会儿交通靠腿,通讯靠吼,应承一件事儿,真得掂量掂量。应下了,那就是铁锁链子,把自己和这事儿捆在一起了。山高水远,也得蹚过去;风吹雨打,也得扛住了。为啥?因为爽一次约,可能就彻底寒了一个人的心,断了一条路,那份量,是实打实的“千金”压着肩膀头子。
现在呢?世界小了,手指头动动,消息秒到;油门一踩,千里之外也能朝发夕至。按说这“诺”该更容易兑现了?嘿,奇了怪了,反倒像脱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满天飞。“马上到”可能是半小时,“改天聚”也许就是永别。手机屏幕上的“明天”,不过是数字轻轻一跳,轻巧得没有一丝分量。对时间的敬畏?对空间的约束?好像都跟着那根风筝线一起断了。言语失了重,承诺便成了随口呼出的哈气,转眼就散了。
这诺言贬值的病,真是哪儿都能见着。婚礼殿堂上,新人口中的“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至死不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底下亲友拍照的拍照,发朋友圈的发朋友圈,热闹是真热闹,可那誓言的分量,在觥筹交错和手机荧光里,似乎也被稀释了。日后真走到民政局门口红本换绿本,当年那“至死不渝”,在现实的冷风里,薄得像一张旧报纸。再看看街边那些围挡,红底白字刷着“半年竣工,造福市民”,字迹在日晒雨淋里斑驳褪色,一年、两年过去,围挡还在,里面的“巨兽”依旧沉睡,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这些诺言,像写在沙滩上的字,一个浪头打来,啥也不剩。
人心啊,总归需要个压舱石。这浮皮潦草的世道里,总还有像老王头这样的人,把“诺”看得比命重。他摊位上那盏昏黄的小灯,就是他的信物。他说过“灯亮着,门就开着”,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夜多深,只要灯在,那扇小门就不会闩死。这朴素的坚持,没什么豪言壮语,却像寒冬里一盆不灭的炭火,暖着夜归人的心。他的“诺”,不是挂在嘴边的泡泡糖,是沉在心底的秤砣,是几十年风雨里磨出来的,实打实的分量。
难道我们真甘心让“诺言”彻底成了空话?古人言语重鼎,今人口舌如絮,这不是时代的错,是人心飘了。说话太容易,许诺太廉价,反倒让“一诺”成了稀罕物。也许,下次那个“包在我身上”要冲口而出时,不妨让它在舌尖上多停那么一秒钟,掂量掂量,自己这副肩膀,到底扛不扛得起那份沉甸甸的期待?自己这张嘴,吐出的字眼,能不能经得起时间的风吹雨打?
诺言,说到底,是心和心之间签下的契约,是对时间、对自己、对他人的一份交代。轻飘飘的许诺,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痕迹。只有那些沉甸甸兑现了的“诺”,才能像锚一样,稳稳地扎进生命的河流里。这锚,不仅拴住了承诺者自己的脊梁骨——那份叫做“尊严”的东西,也拴住了被承诺者心里那份踏实和暖意。
当诺言轻得像柳絮,人也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言语失了信义,灵魂便总在半空飘着,没个着落。
有时路过旧货市场,看到角落里蒙尘生锈的老式秤杆,秤盘空空荡荡。它曾经称过多少实实在在的斤两?如今我们这满天飞的“诺言”,又该拿什么来称一称?当信用的砝码散落一地,那空空的秤盘,最终称出来的,怕不正是我们每个人灵魂的斤两?是沉甸甸的实心秤砣,还是轻飘飘的柳絮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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