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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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说出口的话就像是钉子钉在了木桩上，即使后来拔出来了，也留下了痕迹。

那年我上高中，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夏日午后。天阴沉沉的，天上的云又黑又厚，空气又闷又热。那个年代，教室里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八十多个课桌上摆满了书，书桌与书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这样的午后，屋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敞开的窗户，一丝风也没有吹进来。窗外的树枝一动不动，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嚷着，给这个夏日的午后带来了些微的生气。

“叮铃铃……”，预备铃声响了，再有十分钟就要上课了。教室里的同学大都还沉浸在午间休息后的迷茫中，有的仍然趴在课桌上昏睡，有的抬着头，闭着眼睛醒神儿，有的用书呼啦啦地扇着风，有的小声交谈着接下来要上的历史课……一点儿也不吵，可以说，外面树上的知了声似乎更响亮一些。

忽然，坐在教室后面靠门的位置上的同学喊了一声：“王心悦，后边有人找”。声音不大，可是在这个算得上安静的午后，在这样沉闷的氛围里，这个声音却显得异常突兀。

我睁开眼睛，抬起头，一阵突然而来的烦躁席卷了我。我知道找我的那个人肯定是姐姐，因为在这个城市里，姐姐和我相依为命，姐姐打工，我上学，她偶尔会来学校看我。

我甚至能感觉得到，脸上不自觉地带出来的不耐，眉毛与脸颊似乎都在往下耷拉。匆匆忙忙地跑出去，看到姐姐的那一刻，我连她身上穿的衣服的颜色都没看清，噼里啪啦的埋怨就冲口而出：“干什么啊，都快上课了，你这个时候来，让老师同学看见了，影响多不好……”。姐姐愣在了那里，唇边的笑似乎定格了一瞬。我永远也忘不掉那一瞬间，甚至于在以后的生活里，我都不敢去回想，可是那个时刻，姐姐那定格的微微弯起的嘴角却永远烙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无地自容。

姐姐咳嗽了一声，小声地说：“我……我听我们一块干活儿的大姐说，她女儿也上高中，她说……她说她经常给她闺女买牛奶补身体。她说，高中学习很累很辛苦，我给你也买了一箱，你平常的时候记得喝。”姐姐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里似乎还夹着微微的喘息与颤抖，然后递给我一箱奶。我愣愣地从姐姐手里接过箱子，提手上还残留着姐姐手心里的汗水，很湿也很烫。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此时此刻，我才注意到，姐姐满头大汗，汗水顺着两鬓流到了脖子里、头发里，额头上有几缕发丝被汗水粘连在了一起，因为奔跑，脸上泛着亮晶晶的红，带着微微的喘息，姐姐的样子是那样的狼狈，可是都没有我冲她说的话让人难堪。

“我先走了，你注意身体，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我给你买了送过来。”姐姐这句话说得很快，甚至于都没有停顿。她没有看我，似乎那一刻，姐姐都没有眨眼睛，说完就转身向外走。她转身的那一瞬，我分明看到了灯光下滑落的一滴泪水。姐姐远去的背影是那样的瘦小和孤单，渐渐地，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灯光里。

我发不出声音，更挪不动脚步，羞愧与懊悔撕扯着我，眼泪盈满了眼眶，我很庆幸当时的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也已经灭了，让我这个自私自利，不懂感恩的白眼狼得以隐藏在黑暗里，去舔舐、去忏悔、去为自己的可恨寻找一丝排解的空隙。

“叮铃铃……”，上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已经打开了灯，因为就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外面的天已经越来越黑了，暴风雨就要来了。我无意识地走进教室的座位，机械地打开课本，左手始终紧紧地攥着，因为那里边有姐姐的汗水……

窗外划过一条亮光，闪电就像是一条金蛇忽闪而来，紧接着雷声轰隆隆地响了起来，老师让靠窗的同学关上窗户的话语还没落下，大雨就如箭似的倾泻而下，此时的天空像是破了一个大窟窿，要把这天地间的闷热吸进去带走。

老师的讲课声越来越远，雨声、雷声似乎不停地敲打着我，让我的心止不住地颤抖，攥紧的左手，手心里的汗水似乎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烫……，“老师，我出去一下！”我猛地站了起来，跑出了教室。

我知道这样做是不礼貌的，可是，当时的我，只想到了姐姐，想到了姐姐离去的背影与掉落的眼泪，想到了姐姐额头上粘连在一起的发丝，想到了姐姐微微牵起的嘴角，想到了姐姐泛着红的脸颊……想到了我欠姐姐的一句“对不起”。

远远的，我看到姐姐站在教学楼的大门口，静静地看着雨幕发着呆。我喊着姐姐并跑了过去，姐姐茫然的转过身来，一看到我，也小跑着冲向我，到近前之后，紧张的一叠声的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忘记什么了？不是上课了吗，怎么跑出来了？”我紧紧地抱住姐姐，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哽咽地说：“姐姐，对不起”。

姐姐拍着我的背的手停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轻轻地拍着我，我知道，姐姐从来没有怪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