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殇
“同胞们，日军凶残，国家已到生死存亡之际……”
“中华危矣！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对，我们要团结一致，上阵杀敌……”
“对……对……”
…………
街上又有一群学生在群情激奋的演讲……
钱穆拿着一支烟，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街角的那群学生。
此时日军来势汹汹，国军全面溃败，近一半的国土沦陷，而且都是粮食产区，经济发达的城区。自南京失守后，中国军队一再后撤……这仗还怎么打？
想到这里，钱穆不经摇了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自民国20年起，日本发动“九一八”事件，这个国家就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军阀混战刚刚结束，内部派系重重的问题还没解决，国共之间又开始兵戎相见……
偏偏在六年之后，日军又开始发动全面战争，紧接着长城失守……北平失守……上海失守……南京沦陷……
民国26年，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于昆明组建西南联大，以培养抗战胜利后的后背力量，亦是保留中国仅有的文化力量。随之而来的，还有全国各地不甘于做亡国奴的，其他学校的师生。
国土半数沦陷，出海口尽失，外援线断裂，形势明显于中国不利，是战？是和？大家人心惶惶、各执一词……
钱穆心情烦闷，步行于楼下不远的绍兴茶馆喝茶，这茶馆的老板是绍兴人，也不知怎么流落到昆明，开了这间茶馆。此地离联大校区不远，因此客人都是以教师、学生为主。
“听说了吧！日军攻占了首都南京，杀了城内所以的俘虏、平民，根据逃出来的人说，扬子江都成一江血水，燕子矶尸骨成山……”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说道。
“可不是，日军自九一八以来，还没遇到淞沪会战这么大的阻力，好几个师团遭受重创……可是国军这边，中央军、川军、桂系……精锐全都拼光了……”
说完，头戴礼帽的中年男子，低头喝了口茶……
“当初就不该让唐生智这个败类守城，12万人居然打不过5万人……呸，丢人……”
年轻男子一脸悔恨的说道。
“诶，我说二位，瞧见墙上的纸条没？ 莫谈国事！！您二位就不要让我为难啦！”
店老板笑呵呵的说道。
“这……这什么世道？打不过？话也不让说？”年轻男子气呼呼的问到。
“算了，人家老板也只是做生意的，这规矩是政府定的，又不是他定的。”中年男子安抚道。
“哈哈，还是这位客人明事理，好、那就不打搅两位了……”
…………
事实上，日军在东面沿着太湖前进的是上海派遣军第3师团，第9师团，第13师团和第16师团，第11师团第10旅团。从南面进发的是第10军的第8师团，第114师团，第6师团，第5师团第9旅团。
日军参战的有6个师团，1个旅团，独立2个野战重炮旅团另3个野战重炮，攻城重炮兵联队，7个攻城重炮兵大队，1个重型臼炮大队，1个重炮中队，16个高射炮队和3个后备山炮队，21个独立汽车队及其他支援部队。
共计有30万人之重。
所谓五万人，只是最后入城参与屠杀的部队人数。
而国军这边，是刚从上海前线撤退下来的36师、87师和88师，加上从他处抽调来的10个师，总共13个师，再加上由军事学院学生组成的教导总队（共计1万2千余人）。
合计约8万人左右，其中还有3万人是临时拉的壮丁，全然没有受过任何训练。
国殇
本来是为了放松，才过来喝茶的，听见此番言论，钱穆心情又变得有些沉重。
茶水的甘甜，在口中也变得索然无味，正踌躇间，看见陈梦家从远处匆匆走来。
这陈梦家在北平的时候，曾常常旁听钱穆的中国通史课程，如今到了西南联大，却成了他的同事。
“宾四……宾四……”
“哦，怎么了？你这么急匆匆的跑来？”钱穆淡淡的说到。
“你快去看看吧，街角那群学生又要闹着去参军，拦都拦不住……”陈梦家焦躁的说到。
“哎！这群学生也真是的，不好好做学问，天天在这闹……也罢，走吧！”
放下茶碗，钱穆随着陈梦家走向人群……
“快看，钱先生来了。”
“是啊，是啊，是钱先生。”
“钱先生，您给大家讲几句吧！”
…………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到。
走到台上，陈梦家对大家说道:“同学们，知道大家在此集会，所以我请钱先生来给大家说几句……”
“对，就请钱先生给我们讲讲……”
“请钱先生讲讲……”
…………
人群中一阵嘲杂……
“同学们，我钱某人理解你们的感受！”
钱穆清清嗓子说到。
“国土半数沦陷，人民遭受痛苦，这中国到底能不能打的过日本人，说实话我心里也没数。
正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份！敌国入侵，我钱某按说也当，投身沙场、以死报国，打回南京，打回北平……
可是，一个国家的兴盛，不能光靠军人来守护，也并非只有一死才能救国，诸位的才智、精神，即便身处后方，也依然能为国出力，尽忠。
大家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建立西南联大？
就是为了保留中国文化之最后火种。
大学生者，负新民工作之实际者也！乃镇国之重器！怎可随意牺牲？
国家培养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上阵杀敌，是为了让你们将来发挥更大的作用……
你们……你们就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只要有了你们，这个国家就不会灭亡……”
…………
说完，钱穆稍稍喘了口气，却发现下面，早已哭声一片……
回来的路上，陈梦家对钱穆说到:“宾四，你写一本中国通史吧！以你的才能，完全可以应对啊！”
“什么？不行，不行……现在战乱频发，好多资料都失散，以我的见闻，是写不出的。”
“中国通史这堂课，北大就数你讲的最好，即便放在西南联大，恐怕也没人能跟你相比。”
“那么多的国学大家，哪一个比我钱穆差？这事你不该找我。”
“可……”
“不用可是啦！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
钱穆回到自己的小阁楼，西南的条件艰苦啊，各种物资不全，先期的人还能租到房屋，后面来的人就只能自己搭建，好多学者、教授也不例外。这里气候湿热，常常下雨，路上泥泞不堪，加之饮食上的不适应，水土不服的人实在太多。
钱穆自己也不例外，这几天头晕的厉害。
不过，即便再不好，这也是国民政府控制的土地，总比做日本人的顺民强。
隔了几天，陈梦家来到钱穆的住处，又向他说起编写中国通史的事情。
“我回去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您最为合适，一来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学术作品，需要完成，二来，中国通史就数你最为擅长，我以前听过您的课，确实无人能及。”
陈梦家一脸真诚的说到。
“你说的也还有理，我这几天也想了一下，只是昆明的条件实在过于艰苦，等抗战胜利了，我回到北平，再写也不迟。”
“还能回到北平吗？以当前中国之局势，国破家亡是迟早的事吧！趁能写的时候，就写吧！不然有一天，日本人打过来了，你我的命运会是怎样，很难说清楚……”
“陈梦家！你说什么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
“日本人于内兵临长沙，于外攻占东南亚，都快进入缅甸了，你知道的，这云南旁边就是缅甸，日本人是想两面夹击啊……这些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大家现在都很低落……”
…………
目送陈梦家的背影远去，钱穆望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静静的看了一下……
默默起身，拿出床底下的木箱，里面是曾经在北大讲课做的备课内容，看着那些熟悉的历史……钱某的眼睛突然模糊了起来。
时间拉回到民国22年，钱穆因嫌通史课程多人讲解，繁琐低下，便一人代替了北大的所以中国通史课程，归纳总结。
他讲课幽默、生趣而严谨，学生也喜欢听他的课，常常教室坐满，走廊、门口、窗台都是前来旁听的学生，进入讲台，常常要踩在学生的课桌上，才能进去……
“先生，井田制为什么会发展到占田制和均田制……”
“先生，府兵制和两税法有没有直接的关系……”
“王莽新政是不是一大革新？盐、铁、币制国有，王田制、私属制为何还是没有解决西汉后期的问题……？”
………………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年轻的面孔不知道还是否存在。
战争爆发后，好多学生都参军上阵，钱穆的学生也不例外……一场淞沪会战，就打光了几十万人……哎……
一摞资料下面，有一封白色的信件，是他的学生郭槐在淞沪会战前夕写的，与其说信件，不如说是绝命书。
翻开信件，里面的内容如下:
“先生在上，近来是否安好？战事吃紧，军务繁忙，久疏问候，学生实在惭愧。
一日为师，终为父。学生早已视先生为家父，先生早年教导学问之言语，学生至今依旧历历在目。而今，日寇狰狞，犯我国境。我八千健儿于阵前，已牺牲殆尽；敌 攻势未衰，倘若阵地存留，我若生还，必回家觐见先生；若阵地失守，学生自当马革裹尸，以身殉国。
他日抗战胜利，先生若是乘船过那吴淞口时，如见波涛如山，便是学生看您来了……
…………
此后再无郭槐的音讯……
收好信件，从此钱穆深居简出，没课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几日都不讲一句话，直至一年之后，《国史大纲》出稿。
见《国史大纲》发表，陈梦家这天来到钱穆家。
“宾四，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你看这不写出来了嘛！中央教育部已经把这部书，列为大学生必修课文……怎么样？我当初说的没错吧！”陈梦家一边递过来一支烟，一边高兴的说到。
吐出一口烟，钱穆说到:“梦家，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写这本书吗？”
“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您擅长中国通史？”陈梦家一脸疑惑的问到。
走到窗前，钱穆看着楼下，那些来往的学生说到:“不是因为我擅长，或者说我想写，而且那日我看到你悲情的一面，以及民众的那种颓废。
我就觉得这个国家也许没有希望了，日本人在东北废除了中国文化，强行推行日语，日文，以及日本历史。
这样文化侵略比肉体侵略更为可怕。将来日本人打过来，怕是会一样如此，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不出两三代人，中国的文化便会完全消失。
我常常问自己，作为军人，能上阵杀敌卫国，而我们这些文人又能做些什么呢？我想了很久，大概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即便有一天，亡了国，我们也要让，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中国人的记住，他们身上依然流着华夏民族的血液，依然有着辉煌的五千年历史、文字、语言………
不让他们忘记这一切，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唯一能做的吧！”
说完，钱穆深深的吸了口烟。
“宾四，我……我没您想的这么多，也没您想的这么远……我……”
“梦家，你说……中国会亡吗……？”钱穆看着远方的学生问到。
“不会亡，绝对不会亡……”陈梦家坚定的回答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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