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忘怀的感觉。我记得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历史对于旁观者来说是一段故事,但对于亲历者来说却有着切身的喜悦与悲痛。
关于2008年,毋容置疑的两件大事:北京奥运会,汶川大地震。
因为经历了那年那刻,在那之后的一些日子,我竟然开始相信玛雅人对2012年世界末日之预言。
在2008年5月12日之前,我并不知道有个地方叫汶川。那年我只是一名不满12岁的学生,在不太热闹的小镇念书,每天都像在人生的表格上打勾一样:上学、吃饭、放学,再依次循环,完成一天天的空格。
学校外面的副食店里总有许多在成都这样的大城市采买回的安逸商品,但价格是学生不太能承受的,倒是5毛的膨化小零食销量不错。回家路上总有卖煎炸土豆的小贩,品种渐渐变多,有时候炸火腿或是糊着一层面粉的茄块。
每家人的房屋都挨得紧,要是有谁家的孩子大人外出不在。邻家的都会拿着大斗碗,舀一大碗饭,夹些炒猪肉,泡青菜。赶着它热乎乎的时候叫住那孩子:娃子,来干饭,干了再耍(此处为地方土话,普通话:孩子,来吃饭,吃了再去玩)。
那一年,这里的人还不太了解地震是什么,所经历过的天灾只有淹没庄稼的水害。
那天,略含灰尘味的空气还有着夏日的燥热,水浇在地上,吱吱微响,冒起白烟。吃过午饭的一些人躺在屋檐下的竹躺椅上,摇着竹编扇,嚷着:还没热起来,咋就像要秋老虎的天呢?(秋老虎:一般指立秋后的回热天气,十分干燥)
我在奶奶家吃过午饭,赶着去上午休课。中国式的教育生活让我非常繁忙,早上不到6点起床,下午6点放学,7点晚自习。
但我还是想方设法偷偷在午休课看一看我用零花钱买来的课外书,我已经不记得12号那天我看的是什么书了。在午休结束铃声响起不久后,一阵剧烈的摇晃不期而至。同学们惊恐又疑惑,四处张望,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楼上的学生已尖叫着冲下楼来,接近门口的同学赶紧跑出教室。我正坐在靠窗位置,不知所措,我看着对面教师公寓的老师急忙向操场跑去。终于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地震,是地震,快跑!
就在那一瞬间,我们慌乱冲出教室,站在教学楼外的空地上茫然地望着一切。校长看着被震坏的校内建筑,他的心情太复杂。如果说房屋破损会让我们害怕外,那随即而来的状况,却在刹那间使年幼的我们尝到了人生的滋味。
现实中的生离死别要比琼瑶剧里演绎的还要艰难。
校领导们照看着那几名在下楼时不慎被踩踏,此刻因受伤躺在水泥舞台上的学生。他们不停打120,还有通知学生家长,但没有任何信号,大家都心神难安。
他们静静躺在那里,或许其中还有曾经在这个舞台上表演过的学生。当时我流泪了,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小镇平静的生活会突然被上天安排这样一段沉重的故事。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看过去。是在我奶奶家不远处卖早点的叔叔,他递给我一瓶水,旁边是他的女儿,和我一个年级。我打过招呼,说了谢谢,便急切地跑出了学校。因为他告诉我,我父母把奶奶送去医院了,奶奶的额头被因地震而掉落的砖块砸到。
我一路奔跑,学校外小卖部的商品散落满地,老式瓦房大部分都塌陷了,某些新式房子被震出长长的裂缝。大街上很吵,这种大分贝的吵闹有别于在赶场的日子所产生的。而现在,鸣笛、叫喊、破碎声,人就这样纷乱的时间里嚎啕大哭了。
那天晚上,露水很重,大家恶补着地震的知识,担心着余震的到来。我们从未经历过这种灾难,但大家都在努力适应它,只是单纯地想要活下来。
小卖部的老板囤积下自己一家子的生活用品,剩下的都计划着送人。卖塑料布的老板张罗着邻里去他家拿雨布,平时他是很吝啬的一个小老头,从不让人赊账,但今晚他把家里的雨布都送给了邻里。
夜里,同街的人在空地上把大容量的锅具聚集在一起,开始做晚饭,手艺好的人烧菜,手艺不好的人洗菜,分菜。爸爸和邻里的叔叔在街边把雨棚搭起来,各家就把床铺铺在雨棚下。我们一条街的人就这样坐在没有汽车的街边吃起饭来,小孩挨着小孩,大人挨着大人,团团围坐,像过夏令营一样。
记得当时我还暗恋着街尾的一个同校男生,我总以为这辈子以我害羞的性格不会和他说话。但那晚,我们同街的孩子都聚在一起吃大锅饭。他坐在我对面,我不好意思吃下碗里的肥肉,我当时很喜欢吃肉。他好像看到了我的不自在。在我去放碗筷的时候,他对我说:我们在一条街上住着,怎么都没在学校见过你呢?
我不敢告诉他,我只要看见他就想逃跑。
地震那晚,永生铭记。
我的好朋友和我睡在一起,我们好似有用不完的时间,聊天,看小说、漫画,玩小游戏。没人叫我们睡觉,也没人收缴我们的小说。阿姨们蒸了甜馒头,做夜宵给我们这群贪玩的孩子吃,这要是在平时早就揪着我们的耳朵,叫我们回去了。但今晚我们吃着,聊着,玩得太累才睡着了。大人通宵打着斗地主,守护着我们。
第二天,大家结伴去学校,看到校主任写在小黑板上的通知:由于地震原因,本校学生自今日起放假15天,各学生请注意放假期间的安全。
这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假期: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成绩。
当时,大人们都只想做一件事:比以前更照顾一家人的饭食。吃饭时大人不会因为一些琐事争吵,不会在晚饭后问询孩子的功课,而孩子也不用担心在饭后散步途中遇见老师,聊起成绩。
那场地震已远,但在那之后,无论我在何处,只要到了5月的那天,我都不免回忆。
我依旧记得那年新闻中的汶川,还有那年在小故乡发生灾难时,被一种特别的温度环绕的感觉。
如今,每逢过年,我都会回到那个在我年幼时期尝过很多家饭菜的小故乡。当地政府用地震拨款让这个地方改变了很多,热闹得有声有色。
那天,新年时分,走在街上的我,下意识转身,望向后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都是陌生面孔。
后来这里也发生了几次地震,震级都弱于汶川大地震。小故乡的人早已适应,不再有当年好奇也惊恐的情绪,刷着手机上的新闻,守着自家门,平静地说:地震没什么,现在多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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