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

无论是谁，如果他们想超越于其他动物之上，他们就应当尽一切力量不是无知无识浑浑噩噩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像生来就垂头向地并且受食欲的摆布的禽兽那样。

——《喀提林阴谋》，撒路斯提乌斯

他是萧镇最后的魔术师，曾去过大港镇的陈大兴戏院子表演节目，也曾在南祠俱乐部展现他的技艺。有人称他为艺术家，并且在前面加上了个老字或者索性加上老一辈这三个字。他不喜欢这样的称呼。在他的认知里魔术师就是魔术师，和艺术没什么关系。年少时他被父母送进戏班子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后来解放了，他就把魔术当成一门手艺，正如他说的，‘我是手艺人，手艺人靠的就是手艺来吃饭，哪里来的艺术呀’。毋庸置疑，他曾养活了一大家子，老婆孩子，再加上双方父母，十三口人呢。只是他们就像秋天的落叶，一个又一个地接踵而去，或者入土为安，灵魂飘落，或者远赴他乡，成为他心目中缓慢斩断亲情纽带的游子，在远方，在陌生之地开枝散叶，繁衍生息。没人继承他的衣钵，他们对魔术不屑一顾。他一直不肯离开家乡，就像他是一株扎根于此的大树，正如他所说：“我的根在这里，我不会离开萧镇的。”这句话到了他风烛残年之际更加成为永恒与真理。那个时候他已经无比衰弱，行将油尽灯枯，精神却依旧矍铄。

或许因为那些曾经被他驱动的精灵感觉到他即将离世的气息，才会络绎前来与他道别。它们都是他在舞台上一次又一次创造出来的，有些仅仅昙花一现，有些出现过几次，有些伴随了他几年乃至几十年。它们是他的助手，忠贞不二，他借助它们赢得一次又一次荣誉，创造了一次又一次神话。他能获得成功并非什么可以揭示的人为技巧，而是它们的庇护。或许也可以这样说，他是它们的助手，只是它们不求功名地隐藏在幕后，世人无法看到它们的真颜，除了他这个创世神。某些时候他就是一尊神，就是一尊会魔法的魔术师，研习的是魔法而非魔术（有人干脆说，他就是一个会表演噱头的魔法师），哪怕须臾之末灵魂飘忽离开肉身，再也感知不到什么了。是的，它们突然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越聚越多，秘密地围簇在他周围，它们悲伤不已，低声啜泣。

“只是人类没来。”他吃力地环顾四周，叹息一声，难掩悲哀：“但是我依旧认为此生无悔，毕竟还有你们存在于我的梦海里。”话音未落，他业已溘然长逝。

（广东省-龙门县城，2022.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