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琴声长》第二十七章 地砖 作者:赵同
十月底的风,刮过程林里是带着响儿的。不是那种呼呼的风,是贴着楼缝儿钻,挤过槐树枝子的那种风。叶子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枝上挂着,相互摩擦着,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像老人在搓手。
叶凡推开401的门时,屋里没开灯。张世凤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张纸。纸已经皱了,边角磨得发毛。
“伯娘。”
张世凤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没哭过的痕迹。天津女人哭不哭,不在眼睛上,在嘴角那根筋上。她嘴角绷得紧。“来了?”她把纸递过来,“看看这个。”
是一份告示。打印的,纸泛了黄,字迹糊了些,但标题还清楚:“活动室改建告知书”。下面的字都是官话,提升功能,优化布局,丰富职工业余文化生活。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文化宫东头那间练琴室,要拆了。
“哪年的事?”叶凡问。
“零五年。”张世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叶凡,“十一月动的工。你大伯他们那个乐团,就那会儿散的。”
叶凡捏着那张纸。纸很薄,捏在手里没分量,但上面的字一个个往外冒重量。他想说点宽心的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天津人安慰人不靠说,靠递杯水,靠挪个凳,靠陪着坐一会儿。
“后来他们老乐团的人聚了一回。”张世凤还是背对着他,声音平,“你大伯那晚一宿没睡,翻箱倒柜找东西——演出服,节目单,合影。”
“您没去?”
“他说不用。”张世凤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表情,“都是老伙计,他们自己送。”
那天练琴室门口聚了二十几个人。都是老人了,最年轻的也六十往上。有的拄拐,有的坐轮椅,大部分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或工装,熨得倒是平整。李鹏程站在人群中间,瘦高个,花白头发在风里飘。他今天穿得正式——那件白衬衫,袖口磨出毛边的那件,外头套件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人到齐了。一个戴眼镜的老人站出来,姓毛,原来的乐队指挥,今年该有七十多了。毛指挥说了几句,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只见老人们围拢过来,面朝着那半扇没拆干净的大门。
有人从琴盒里拿出乐器。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长笛,黑管……都是旧的,像它们的主人一样,上了年纪。乐器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光,不是亮光,是那种被手摩挲久了,沁进去的温润。
没有谱架,没有指挥台。毛指挥抬起手,老人们各自架好乐器。
第一个音出来时,李鹏程的鼻子酸了。
是《友谊地久天长》。那首人人都会哼的曲子,苏格兰调子,简单,朴素。可从小提琴的弦上淌出来,就不一样了。
老人们拉得慢。不是技术不行,是故意放慢的。每个音符都拉得满,揉弦重,弓子在弦上停的时间长。风把琴声吹过来,吹过马路,吹到对面的副食店门口。琴声在风里一截一截的,像在喘气。
李鹏程站在第一排最左边,首席的位置。他拉得认真,眼睛盯着琴弦,肩膀却在微微地抖。太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专注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上——那双手握着琴弓,在弦上缓缓地走,像在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路。
一曲终了。琴声停了,余音还在空气里飘,和着秋风,绕着那半扇门,不肯散。
老人们都没动。还保持着拉完的姿势,乐器架在肩上,琴弓搭在弦上。时间像是卡住了。
然后,毛指挥放下琴,转过身,对大家说了句什么。老人们这才慢慢放下乐器,一个个走上前,去摸那扇门。有的摸门框,有的摸门上的铜把手,有的只是站着,抬头看那块牌匾。
李鹏程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门,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蹲下来,开始在废墟堆里扒拉。
拆下来的砖块、断裂的木条、碎玻璃、水泥块。他扒拉得急,但又小心,像在找掉进煤堆里的针。
终于,他停住了。从一堆碎砖里捡起一块地砖——普通的水泥地砖,方形,灰白色,边角已经破损。他用手擦了擦砖面上的灰,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面。
他把地砖抱在怀里,站起来。抱得紧,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
毛指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两人说了几句,李鹏程点点头,还是抱着那块砖。
有人拿出相机——老式的海鸥牌胶卷相机。老人们聚拢过来,在大门前站成两排。李鹏程抱着砖站在最边上,毛指挥站中间。太阳从西边斜过来,在老人们的脸上切出深深浅浅的影。
快门按下。一张,又一张。
照完相,老人们开始散去。有的握手,有的拥抱,有的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话不多,该说的,琴声里都说过了。
李鹏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抱着砖,站在门前,又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天边泛出橘红,他才慢慢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47路公交车来了,他上车。还是抱着砖,砖的边缘抵着胸口。他坐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路过海河,河面泛着金光;路过劝业场,招牌亮起霓虹;路过老厂区,厂房黑黢黢的,像沉睡的巨兽。
车到程林里站,他下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
401的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长久的静。
再后来是哭声。
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一开始很低,像闷在坛子里,然后渐渐放开,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是个男人在哭,一个一辈子把泪咽进肚子里的男人,在哭。
张世凤后来跟叶凡说:“你大伯这辈子,没在我面前哭过。子民确诊那天没有,他妈走那天没有,最难的时候都没有。”
但现在,他在哭。
哭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渐渐低下去,变成含糊的呜咽。然后,有说话声——是张世凤的声音,轻,听不清说什么。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
屋里,李鹏程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块地砖。砖擦干净了,灰白色的水泥面,有些细小的气孔,边角破损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石子。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砖,不动。
“当年的排练室没了。”李鹏程开口,声音沙哑,“我们那个乐团,也没了。”
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砖缝里抠出来的,带着水泥渣子。
“六九年进的厂,七二年进的乐团。”李鹏程继续说,眼睛还是盯着砖,“三十三年。人生有几个三十三年?”
他伸出手,摸了摸砖面。手指在粗糙的水泥上摩挲,动作轻。
“排练室在一楼东头,第三间。窗户朝南,冬天有太阳照进来,暖和。”他像在自言自语,“地板就是这种砖。我站靠窗的位置,首席位。阳光照在谱架上,有时候刺眼,得偏着头拉。”
“琴盒放脚边。地上有个坑,不大,但琴盒放上去不稳,得垫张纸。后来习惯了,每次排练都带张过期的《今晚报》,叠好了垫着。”
他停住,吸了吸鼻子。
“毛指挥总说我的音准。他说:‘小李,你这个升发,老是偏低。’我就练,一遍遍地练。后来他说:‘可以了,这个音是你的了。’”
什么叫‘音是你的了’?就是……你把这个音拉准了,拉稳了,这个音就认你了。以后你拉它,它自然就准了。
张世凤端来茶,放茶几上。热水冲开茶叶,茉莉花的香气漫开来。是那种便宜的茶,但香气冲,冲得人鼻子发酸。
“昨天晚上,”李鹏程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手,“我梦见我们还在排练,拉《梁祝》。我拉独奏那段,化蝶。拉完了,毛指挥说:‘今天不错。’然后我就醒了。”
他喝了一口茶,烫得皱了下眉,还是咽下去了。
“醒了就睡不着了。起来看这块砖。”他指着地砖,“你说它不就是个水泥疙瘩?有什么看头?可我就是想看。看着它,就想起排练室的地,想起我站的那个位置,想起阳光照进来的角度。”
他顿了顿,像在攒劲:“不是哭排练室拆了。是哭……一个时代过去了。我们那个时代……”
“厂子倒了,乐团没了。”他重复一遍,像要确认这个事实,“我们这些人,老了,没用了。”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膝盖上。那双拉了一辈子琴的手,现在布满了老年斑,关节粗大,手指微微弯曲。
“我这一辈子,”他继续自言自语,“最得意的不是当了首席,不是拿了奖。是在乐团里,跟老伙计们一起,把一首曲子从生拉到熟,从熟拉到精。听见没?不是‘我拉得好’,是‘我们拉得好’。”
“这块砖,”李鹏程又摸了摸砖,“我拿回来,想找个地方放。放哪儿呢?家里没地方。放阳台?怕雨淋。放屋里?占地方。”
他看着张世凤,眼神里有一种张世凤从没见过的空:“你说,我拿它怎么办?”
张世凤不知道怎么答。
“我想好了。”李鹏程自己说下去,“等我死了,把它跟我一块儿烧了。或者埋了。反正,得跟我在一块儿。”
“鹏程!”张世凤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
李鹏程看着张世凤:“你不懂。你总觉得我就是恋旧。不是的。这块砖不是砖,是我三十三年的时光。是我站在排练室里,从青年到中年到老年的所有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取下来。
琴抱在怀里,他走回沙发坐下。琴搁腿上,左手扶琴颈,右手虚握着,像要拉,又没拉。
“这把琴,”他说,“跟了我好些年。这块砖,也跟了我好些年。琴还能拉,砖……砖就是块砖了。”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几个零散的音。不成调,就是几个音,在安静的客厅里飘,然后散。
“世凤,”他忽然说,“我拉首曲子吧。”
张世凤愣了一下:“拉?”
“嗯。拉《小草》。子民最爱听的那首。”
《小草》。简单的曲子,旋律简单,节奏简单。
李鹏程闭上眼睛拉。拉着琴,眼泪又流下来。不是大哭,就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又一滴。他没擦,任由眼泪流。
张世凤递过来纸巾,他没接。
曲终。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颤着,慢慢消失。
李鹏程睁开眼,眼睛通红,但眼神清亮了些。
“好。”他说,就这一个字。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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