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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盏底的茶垢里养着整个城市的黄昏。香樟花坠落时总在打腹稿,用六瓣唇形诉说初唐的散轶,而我斜倚长凳,任湖边弥漫的水汽在棉衣褶皱里结出穿透时光的水晶。艾溪湖里的鱼掀起的涟漪正在拓印西天的云影,某尾红鲤突然跃出水面,叼走了我悬在空中的半阕词。
瓦当上的铜钱草在雨水里膨胀,根系穿透了豫章城二十年的月光。来到这个“四面碧树三面水,一城香樟半城湖”的城市后,我常与香樟对弈,看它们用黄绿色的花序占领棋盘,直到紫黑色的果实漫过楚河汉界——原来胜负不过是时间打的哈欠。石灯笼里的萤火虫再次轮回时,装满热带海洋季风的紫砂壶已煮干了赣鄱春水。
晾在衣杆上的旧衬衫会唱歌。东南风吹过的副歌部分藏着中原的槐花味,袖口飞舞的音符里游出睢州粮液的醇香。我不止一次的想收集不同时辰的露水酿酒,子时的冷冽,卯时的清甜,还有酉时总掺着春风的柔和,让酒瓮在江南的梅雨季节发酵,酿出带着醉意的风花雪月。
有人凿开湿地公园里的残垣运走假山,石头的伤口里渗出宋徽宗的瘦金体。我看到蚂蚁在墙角搬运着星屑,它们的路线恰好构成未完成的家书。当最后一朵木槿溺毙在暮色里,整个唐朝开始在我的陶罐裂纹中返青。
惊蛰后的某个清晨,艾溪湖水突然学会说谎。倒影里的樟树愈发年轻,而我数白发时总多出几根。岁月的风偷走了《广陵散》的末章,闲不下来的白头鹎在屋脊争论《水经注》的页码,我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的雾气竟凝成《山海经》里的异兽图。
直到梅子黄时雨浸透门扉,香樟果爬上时光柱与我对视。它用亿万年的语法告诉我:所有的碑文都是时间的赝品,我取出发酵的往事伴酒,醉眼朦胧中看见年轻的自己正涉江而来,满襟北国槐花如雪。
此刻艾溪湖里的鱼又一次跃出水面,吞下了整个宇宙的倒影。石灯笼里的光开始坍缩成奇点,而我的皱纹正在舒展成银河旋臂。当最后一粒星砂坠入酒盏,才发现——我们不过是永恒在借阅人间时,随手写下的旁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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