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玉凝的府邸,梅清和沉默地低着头走出端文街,沿着御河向南行。时下元夕已过,天气仍然阴寒,雪成日地纷扬,白日的悄然加长成了玉凝除了天寒之外另一个挽留拖延的理由。
为此梅清和不是没有劝阻过他:无论是作为一个普通的青年,还是作为公国的继承人,都不应该长久的和一位白衣故旧耽溺在虚无缥缈的学问与清谈上,以免过早沾染上庸俗和暮气。
“庸俗和暮气?”玉凝露出惊讶的神色时,年轻俊美的面容上便会显出几分稚气,“真是狡黠,”梅清和心想,叫人无计可施,几乎自惭形愧地嗫嚅到:“以公子的天资与勤勉,当然是不会与这两个词有什么关系的。”
“臣失言了。”正说话间,玉凝不知何时绕到梅清和身后,两条手臂轻盈而亲昵地攀上他的肩头,梅清和身子轻颤了一下,耳畔吐气如兰:“老师的教诲,学生记下了,老师不要不高兴。”
梅清和只有在心里苦笑,说到耽溺,他今年已到而立之年,却已是散落飘零后,寄人篱下也好,泥足深陷也罢,总之他此生已不再生出为自己搏功名挣前途的意愿,一个异乡人带着一个旧名字艰深地活着,碰巧遇到一个人,怜悯他,赏识他,真把他当作素雪中的腊梅,细心地养在玉瓶中,怕他受风雪侵折,对这样的恩情,他难道不该只怀着感激的心情用忠爱报答吗?
况且,当年的他也曾说出过炽热灼烫的誓言:
“雨凝为雪,梅为雪臣。我会誓死做您的仆人”
听来堂皇,却也是“请您永远不要抛弃我。”的意思。梅清和自认这辈子不会再对除玉凝之外的人讲这样的话。
玉凝,玉凝。初见的时候,玉凝才只有16岁,眉如刀裁,目若朗星的小公子纵马驰骋在春雪初融的狩猎场上,只是那日出奇,既没打到兔子也没猎到狐狸,白底金纹的披风潇洒地甩下来,披到一个浑身湿透,像从水里刚捞上来的人身上。
后来玉凝不止一次问过梅清和,怎么弄得这样狼狈,梅清和每次老老实实的回答却都惹得他发脾气。梅清和说,他从海上来,船翻了,不知怎的落到这里。也不能怪玉凝生气,他在玉氏公国生活了16年,从没听说过海,甚至在玉氏的语言里都没有与海对应的语词,梅清和告诉他,海是无边无际的水,起风暴时,能将巨大的船只瞬间倾覆,更何况渺小如芥的人呢。
梅清和。对于来历不明,穿着奇怪的衣饰,说着异族的语言的梅清和,玉凝有一种天然的包容,他像一个真正的主人那样不假思索地,天真慷慨地接纳了他,并且主动地了解他,与梅清和的戒备与警惕不同,玉凝的一见如故与热心肠是不带功利心的,“是您的仁爱之心”梅清和朝他行礼,亲吻他的手背,这样谦恭地道。
“比起仁爱之心,不如说是冥冥中的感应吧。”
玉凝心中的感应,急需诉诸于外的便是语言。玉凝命人寻遍玉氏都找不到一个能听懂梅清和说话的人来,这让他苦恼,然而很快他发现被他收留的梅清和已经在借助肢体与模仿学习他的语言,他的悟性很高,因而学得很快,玉凝请了老师教他,自己也常来同他对话,仅仅三个月后,梅清和已经能听懂大部分日常用语了。
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的时候,玉凝会用玉氏的语言发出婉转的音节叫他,听起来像是“卿卿”
梅清和每日听他这样同自己打招呼时,总会有一瞬间的错愕,来到这个阴郁寒冷得多的国家时候的事情,仿佛从来不曾发生,他还是流连在暖香薰风中的梅氏公子,他在那片土地生活了23年,从没领略过这样的严寒,而在玉氏公国,几乎是终年皆冬。
家太远了,刚在玉氏住下来的那几年,家这个概念还时不时地折磨他,然而作为一个被放逐的罪人,作为一个在国人的记忆中已经彻底抹杀的符号,梅清和这个名字将与自己的肉身共朽这个事实让他夜不能寐,日久天长地在心里默念着,越默念越虚渺,这是他琢磨出的结论,他有太多的不甘心。
于是在学会了玉氏语的问句句法之后,第一时间与他交换了名字。
“我该怎样称呼您?”
“玉凝,玉——凝——”
“你的名字呢?”
“梅清和。”
玉凝认真地模仿他的口型,“梅——清——和”
是什么意思呢?梅清和告诉他梅就是在玉氏也多有种植的瘦硬的乔木,清和,清明和暖的意思。梅清和这样解释的时候,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整个春天。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几欲潸然,从没这样的多愁善感,梅清和几乎带着羡慕又愤恨的心情瞪着眼前这个看起来那么无忧无虑的少年,玉凝则是温柔而担忧地望着这个眼睛红红的人,他比自己高且瘦,有着沉静如水的温润面庞,只是现在却有些奇怪的老成与隐忍,玉凝知道他大约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心中难过,转而问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卿卿‘吗?”
梅清和听到“卿卿”,不觉一怔,继而摇摇头。
“因为‘卿卿’就是’梅‘的意思。”
将满身是伤,昏沉不醒的梅清和捡回府中的那日,正巧侍女拿来些新鲜的腊梅与玉凝赏玩,那清雅瘦硬的花影在玉凝心中始终挥散不去,怀中的男人仿佛已经死去一般冰凉苍白,却是惊艳绝伦的美丽,仿拂一片被封存在树脂中的花叶,“我不会让你死去的。”玉凝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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