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院春色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满院春色。那棵老楸，依旧霸气地挺立院中，枝干虬曲如龙，树皮上那深深浅浅的沟壑里藏着百年的风霜。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嫩叶洒落下来，在地上织就一片斑驳的光影。我常想，这株百余岁的老楸，大概是村庄里最年长的居民了，它见证了多少代人的悲欢离合，却依然年年抽新芽，岁岁绽芳华。

竹篱笆上攀爬的铁线莲开得正盛，紫色和黄色的花朵像一串串风铃，在春风中轻轻地摇曳着。记得去年冬天，我还担心它熬不过严寒，没想到开春后它竟比往年更加蓬勃繁茂。于是我便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每个生命都自有它的韧性，只要根在，就有希望”。此时，丁香和牡丹，亦在竹影婆娑的摇曳中竞相开放了，一簇簇、一朵朵，将整个乡院装点得姹紫嫣红。

转向长廊，当年以自然山石砌就的两个日月形的池塘里，莲叶刚刚露出尖尖的尖角，便有两只蜻蜓迫不及待地停在了上面。池水中的几尾红鲤，拨动着水纹在水中悠然地游弋着，他们时而潜入莲叶之下，时而浮出水面吐个泡泡，顽皮着水中的嬉戏。我常常喜爱在这长廊灵动着的池边读书，偶尔从书卷中抬一抬头，便能看到这般生机盎然的景象，每每心中，便涌起无限地惬意与欢喜。

乡院的书房，是坐北向南的，只要推开玻璃木窗，满院春色便尽收眼底。案头上摆着几本翻开的书，墨香亦透出窗户与花香交织。我喜欢在这乡间的故土里写作，任思绪随着笔尖去飞翔去流淌。有时写累了，便泡一壶明前龙井，看茶叶在杯中舒展，看白云在天空中自由地舒卷。春雨绵绵时，屋檐的雨滴会串织成透明流动着的珠帘，或轻缓或激越，清脆地敲打在檐下的青石阶上，奏出自然怡人的乐章。

庭院里有一道分割的花墙，花墙外，是我精心设计和打理的一片小花园。牡丹芍药、蔷薇月季、茉莉山茶，还有几株从山里移来的鸢尾野兰。它们错落有致地守护在各自的领地，遥相呼应颔首弄姿，尽显风采。侍弄这些花草，便是与它们的品茗畅谈。因而，无论是松土施肥、还是浇水修剪，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着仪式感。因此也常常会使我忘却时间。这些花草，如同我的知己，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但却用绽放的姿态回应着我的照料与交谈。

傍晚时分，我总喜欢搬一把藤椅坐在老楸的树下。任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暖暖地洒在身上。树上的鸟儿开始陆续地归巢了。它们全然无视我的存在，叽叽喳喳地诉说着一天的见闻。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夹杂着四邻飘来的几缕饭菜的香气……这样的时刻，总会让我想起童年，想起童年村庄的所有情景。

夜幕终于降临了，长廊檐下的那六盏仿古的红灯笼，倒映在池塘里，让鱼儿们舞出了一片闪耀着的霓虹。而如水的月光，则给老楸披上了一层圣洁的银纱。在这样夜晚的诗意里，我总喜欢静默地独酌，一杯桂花酒，几碟小菜，听着虫鸣，数着星星。酒至微醺，便觉天地与我同在，岁月静好。

春去春又来，矍铄的老楸树又添加了一圈岁月的年轮。它的枝干更加苍劲，树冠亦越发地舒展。我每每抚摸着它那粗糙的皮肤，仿佛都能触摸到时光的纹路。这棵百年老楸，这个醉美的乡院，承载着我太多的记忆与情感。在这里，我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也找到了与自然对话的方式。

有时候，我会想，人生何求？不过是有一方庭院，可以安放身心；有一棵老树，可以寄托情怀；有一片天地，可以自在逍遥。春色年年相似，心境岁岁不同。但只要有这一院春色相伴，有这株百年老楸相守，便是人间至味，便是岁月如歌。

 2025年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