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乞丐钵
诗曰：
破钵盛月月亦残，
残羹冷炙饱饥寒。
朱门施舍半碗粟，
犹胜佛前烧万檀。
寒冬腊月风如刀，方寸茶室檐角冰凌垂似泪。一少年蜷缩门槛，裹着麻布破袄，怀中紧搂一豁口陶钵，钵底黏着几粒霉米，细看竟嵌着半枚金瓜子。他十指冻疮溃烂，却死死抠住金瓜子，喉间挤出呜咽：“赏口饭……馊的也成……”
茶客中有眼尖者低呼：“这不是城南首富的独子周小少爷么？怎落得这般田地？”
梦谈先生不语，取粗陶碗盛冷粥，粥面浮着冰渣，推至少年跟前。少年抢碗狂吞，忽噎住猛咳，吐出半颗金牙——原是幼时换牙，其父命匠人以赤金镶补。
“假的……全是假的！”少年捶地嘶吼，金牙滚入炭盆，火光中映出幻景——
朱门洞开，锦衣玉食。他掷金如土，命仆人扮作乞丐匍匐阶前，戏谑道：“学声狗吠，赏你块肉骨头！”幻象骤转，赌坊输尽家财，债主剥其华服，冷笑道：“周少爷既爱扮乞丐，便扮个彻底！”
幻象炸裂，少年撕开破袄，胸口露出“富贵长春”四字纹身，墨迹已褪如疮痂。
“我尝遍山珍海味，却不知馊饭滋味……”他癫笑着抠挖霉米，指甲翻卷见骨，“昨夜抢食野狗残羹，竟比琼浆甘美！”
先生以竹筷挑破粥面冰层，冰下竟浮出一轮残月，月影中映出真相——
三日前，一老丐冻毙街角，怀中藏半块硬馍，馍心裹着血书：“儿，娘卖血换的粮，莫饿着。”少年抢馍时，老丐尸身犹温。
窗外忽起风雪，茶室梁柱“吱呀”作响。梦谈拾起破钵，以雪水涤之，钵身裂纹处竟渗出了蜜汁，甜香如糕。
“公子可知，这钵原是何物？”
少年怔忡，记忆翻涌——
八岁生辰，乳娘赠他陶钵盛糖糕：“小主子，惜福啊。”他嫌钵陋，掷地碎作八瓣。乳娘跪拾残片，血染掌心。
破钵忽自鸣，蜜汁凝成一个“施”字。少年十指剧颤，金瓜子“当啷”坠地，化作一只黑蚁，衔着霉米钻入墙缝。
五更梆响，周宅火光冲天。乡民见少年赤足立于雪中，披散家财，粗布袄内揣着那老丐的硬馍。更奇的是，破钵被供于城隍庙前，每逢雨夜便蓄满清水，病者饮之立愈。
自此，乌镇乞丐皆得半碗热粥，碗底必藏金瓜子一粒，上隐铭文“施者非施，受者非受”。
【梦谈碎语】
你看那破钵——
盛残羹时是器，
盛人心时是镜。
施字九笔，
三笔写予，
六笔写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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