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逃出生天
怀胎七个月的国萍,在巷口与汪珍打了个照面。对方的目光像道钩子,从她的头顶一路滑到肚子上——尽管她特意穿了件肥大衣裙,想遮住那不算太明显的隆起,可在镇计划生育主任汪珍眼里,这点遮掩根本藏不住事。汪珍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镇政府走,国萍的后颈瞬间冒了层冷汗,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步子。
还没等国萍坐稳,院门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汪珍带着八个穿制服的汉子堵在了门口,虚掩的木门被“咯吱”一声推开,家里养的狼狗小黑“嗷”地窜出去,对着人群狂吠不止,前爪扒着篱笆,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郑国萍!”汪珍的大嗓门在巷子里炸开,震得墙头上的草都晃了晃,“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你头胎已经生了儿子,这胎就是违规!识相的赶紧出来跟我们走,月份越大越危险,现在去医院打一针,人还能少受点罪!”
街坊四邻听见动静,都扒着墙根、探着脑袋往这边瞅,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在街口施工现场干活的春生,远远听见自家狼狗的狂吠和汪珍的吼声,手里的卷尺“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拔腿就往家狂奔。巷子里的吵闹声、小黑的吠叫声、邻居的议论声搅成一团,他气喘吁吁冲到家门口时,汪珍已经转过身,铁青着脸堵在他面前:“春生,叫你老婆出来。七个月了,再拖下去要是大出血,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跟我们走,还算主动配合。”
春生的脸瞬间比墙角的青砖还白,手心的汗把衬衫都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抖着双手推开家门,屋里空荡荡的——桌角还放着国萍早上没织完的毛衣,针插在毛线团上;灶台上的粥锅还温着,飘着淡淡的米香。他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一落,长舒了口气,转身牵着耷拉着尾巴的小黑走出来。汪珍一行人见状,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泄了,骂骂咧咧地收了队,临了,汪珍还指着春生的鼻子警告:“三天之内,要么你带她去医院把事办了,要么我就掀了你家屋顶、辞了你在工地的差事!你自己掂量清楚!”
此时的国萍,正抱着17个月大的儿子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去娘家的黄泥路上。16里路走得她腿肚子发软,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刚在娘家炕沿坐下,端起母亲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母亲就慌里慌张地撞进屋里:“不好了!珍丫头带了人骑车子往这边来了,说是看见你往娘家走的脚印了!”
母亲说着,一把将国萍的包袱塞进墙角的木箱锁好,又快手快脚地把炕上的被褥理了理,连推带搡把国萍往后山赶:“快,去半山腰的旧猪圈!那里常年没人去,堆着些乱石和干草,他们准找不到!”国萍被推得踉跄着跑起来,刚钻进猪圈的乱石堆后蹲下,就听见山下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汪珍带人踹开了娘家的大门。
猪圈里光线昏暗,国萍死死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只听见两头小猪在猪槽里拱着番薯叶,发出“哼哼唧唧”的动静。山下,汪珍带人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厨房的水缸被舀得见了底,床底下的谷糠被扒得满地都是,连厕所的茅坑都俯身探头看了几遍。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的石头,突然扯着嗓子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伸着小手要妈妈:“妈妈……妈妈……”
外婆赶紧把石头搂进怀里,对着汪珍一行人骂道:“你们是强盗吗?青天白日的闯进来翻箱倒柜,吓着我外孙了!”
汪珍的目光立刻盯上了哭闹的石头,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凑过去柔声说:“娃儿别哭,叔叔帮你找妈妈好不好?告诉叔叔,妈妈往哪走了?”
“找什么妈妈!”外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我女儿就在里屋哄孩子呢,你们这伙人翻来翻去,翻出什么了?再敢吵吵,我就喊全村人来评理,看你们这些当干部的,是怎么私闯民宅欺负老百姓的!”她一边骂着,一边轻轻拍着石头的背,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瞥向后山的方向,心里暗自数着时间。
汪珍的脸“唰”地沉了下来,语气也硬了:“阿婆,别给脸不要脸!不交人是吧?行!她要是躲着不出来,不光春生的工作保不住,你们全村的男人,都得拉去结扎!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一个人的事重要,还是一村人的事重要?”
“搜都搜了,里里外外哪有人?”外婆梗着脖子顶回去,怀里的石头还在抽抽噎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而猪圈里的国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听着山下的争吵,听着儿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听着小猪拱食番薯叶的窸窣声,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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