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粮

种主粮已经十分辛苦了，父母还总喜欢种点杂粮：毛稗、荞麦、红稗等，我记得。

　　毛稗长得和水稻相似，幼苗时很难分辨。毛稗极其伤害庄稼，王符《潜夫论·述赦》曰：养稊稗者，伤禾稼。难怪薅水稻时，见到毛稗一定要拔掉。从稗官野史、稗耳贩目、稗说琐语、稗政、稗士这些词语来看，古人对“稗”没什么好感，不过稗籽可食，稗草还是不错的牧草。

　　在老家，有人会让一部分毛稗和水稻一起长到成熟，然后再取其种子次年备种，父母便是。那些年，他们留过一两分田，专门种毛稗，收成不错。毛稗根系发达，父亲说，耕毛稗田时，不像水稻田那样好耕。稗的生命力极强，种过毛稗的田，即使打理干净，次年依然会长出葳蕤的稗苗，且会反复出现，或许这就是有人不喜欢它的主要原因吧。

　　毛稗多品种，父母种的是无芒稗，这种毛稗水田育秧旱田种，旱田育秧水田种。无芒毛稗野化不是很严重，且穗大，籽多，产量高。秋收时节，收割回家的稗经过晾晒脱粒之后，还需要去壳。父母去稗壳其实很辛苦的，他们要用家里的石碓一遍遍轻轻舂（他们称为“铲”），一遍一遍地筛，才能将毛稗籽的两层皮完全去掉。毛稗做饭清香，加点猪油、食盐拌匀，用甑子蒸出来，撒上葱花和香菜，尤其香糯。另外，用毛稗煮粥、酿甜酒或磨成面粉烙饼，也十分不错。我还尝过毛稗草的味道，咀嚼起来微甜中略带一丝盐味。所以，牛、羊、马都喜欢吃。

　　除了毛稗，我家还种荞麦。老家种荞麦的季节是农历六月，将洋芋挖出来后，土地不能闲着，人们就用钙肥和着尿素与荞麦种子拌起来，撒到地里，轻轻盖上一层薄土便可，荞麦生长迅速，也不需要怎么打理，要不了多久，便花香四野。晚秋时节，成熟的荞麦被一捆捆背回家，晾干之后装袋备用。

　　父母种的荞麦，分甜荞和苦荞，甜荞壳灰白，苦荞壳乌黑，用石磨磨成面粉后，甜荞一般用来烙饼，煮成酸汤荞面耳朵，用甜酒或米汤煮食也可；苦荞一般加苏打和少许白糖发面，然后用竹笋叶、洋荷叶或苞谷壳包起来蒸成荞粑。儿时吃这些东西，只是觉得能填饱肚子就行，也没有过问和追究其来龙去脉，更不知道父母的良苦用心：为了我们的吃食多样化，身体得到均衡营养。

　　除了毛稗和荞麦，父母种有红稗。红稗是一种野生濒危农作物，主要生长于贵州，喜冷沙土壤，经过人工驯育，栽培，成为贵州特有作物。这些年，几乎被不少人弃种和遗忘。

　　“红稗属食药同源，性味甘平、健脾益胃、利水渗湿。”传说，乾隆三十二年，师征缅甸，募兵贵州，军行遵义。时良卿迁贵州巡抚，督募兵事。良异土人鲜容健体，遂扣之。对曰：无他，惟常食稻、薯、红稗尔。乾隆闻之，命贵州年进红稗，以为永制，至嘉庆方休。

　　红稗籽小米般大小，成熟时，众多果实合抱成团，像握在一起的小孩拳头，在秋风里摇摇摆摆，十分诱人。我吃过红稗做成的食物只有一种，是用煮开的甜酒水拌上红稗磨成的红色粉末，成糊状食用。入口之前，红稗糊闻起来清香无比，那种特有的气味和吃法，虽不是绝佳，却让人无比怀念。父亲曾经提到过，困难时期，他们吃过灰灰菜籽和天星米等杂粮，灰灰菜菜籽做饼异常好吃，而天星米则可用作糍粑原材料，而今，这些东西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