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前,送货员方清河提前送完所有的货物,除了一封地址不详的信件。他骑着心爱的摩托车,载上住在他隔壁的女人沿花市的河道转了一圈。花市的河有一个还算好听的名字——烟雨河,它窄窄的,浅浅的,堆满汇聚起来的垃圾,除此之外并无特别。
方清河从大排档买了两份五块钱的便当,和这个名叫李那的女人一起坐到烟雨河岸被太阳烤了一天的栏杆上,像两片串起来的肉片一样。打开盒饭,里面平躺在白米饭上的腌肉让方清河想到房东太太干瘪的胸,让李那想到房东太太被时间榨干的身体。他们同时觉得一阵反胃,却还是咽了下去。
“你的梦游症越来越严重了!”方清河点燃一根烟,对李那说。 李那没有回话,看着拎着凉鞋走到烟雨河里打情骂俏的一男一女。天气还很热,年轻的人们更愿意脱掉鞋子甚至衣服走到肮脏的烟雨河里,蹲下去,将身体浸泡在浅浅的河水里面。
方清河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李那发现那对男女开始接吻了,两个人的手像藤蔓一样缠住对方的身体,并且不断摸索着。等到方清河掐灭那根烟,李那再扭过头去看,年轻男女已经消失不见了。方清河喜欢来烟雨河边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倘若运气好,他可以在这里看到有人从桥上纵身跳下河去。
不过,和活着一样,死也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情,那些跳下去的人,往往很快又被人从河里救起。也许生活就是这么滑稽可笑,不想死的人轻而易举地死了,想死的人却怎么也死不了。 年轻男女走了,烟也抽完了,方清河隐隐约约感觉空虚在这个时候又开始乘虚而入,就像他翻腾的胃,开始一阵从隐忍到剧烈的痛。这时候,他才想起摩托车尾箱里那封信件,信件薄薄的,按照方清河的判断,应该只是一封信函。 “已经三天了,还是没有派送出去!”方清河从尾箱里拿出那封信,递给李那说。 “这里面是什么?”李那将信件翻来覆去地看,信封正面上写的收件人名叫“王正南”,收信地址是花市明清街,因为没有写明具体住址,方清河找了三个下午也没有找到王正南所居住的房子。奇怪的是,信封上并没有写寄信地址。李那又看了看邮戳,可能盖得很轻,或者油墨不够多,根本看不清楚信件寄出的地名。
通常,这些投递不出去又没有保价的快递,方清河会按照老板林永春私自制定的规矩,把货物中的礼品和玩具交给林永春,接着,林永春会把这些礼品和玩具转手送到他一个情人开的礼品店里,摆到货架上,重新等待新的顾客来买走,剩下诸如书籍和信件之类无用的物件,则允许方清河自行处理。每天下班以后,方清河就会和李那一起打开抽屉,翻出这些投递不出去的信件,每天挑选一封信件,拆开,用里面的秘密来饲养自己愈加饥饿和空乏的内心。
这个大胆而刺激的想法,是李那提出来的。当然,打探他人的秘密,自然而然成了他们从此以后最大的生活乐趣。 “可能是一张照片,或者卡片?”方清河研究过那封信件,他只要摸一摸,就能猜到里面大概是什么东西。
“拆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那正要去撕信封,方清河及时地阻止了,信封的封口处留下李那用指甲掐过的痕迹。“反正天色还早,不如你陪我再送一次吧,如果还是送不出去,这封信就归你了!”
“你呀!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好了!” 方清河抬头看看天,成片的火烧云正蔓延过来,他重新骑上摩托车,朝明清街的方向驶去。 明清街是花市仅存的一条古街,因为拆迁,人们纷纷搬离明清街了,只剩下少数老人和一些无处可去的人,继续留守在明清街,看守自己的房子。即使是白天,也很少有人到明清街来,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一棵刺槐下,说话,或者不说话,仅仅只是保持坐着的姿势。
一只平常喜欢躲躲藏藏的黑猫慵懒地穿梭在明清街铺满光线的巷子里,想引起人们的一丝关注。临近黄昏的时候,老人们开始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合上门,把黑夜抵挡在外,把自己藏在匣子一样的屋子里。
前面的路堆满了废墟和砖头碎块,方清河不得不把摩托车停靠在路边的一棵刺槐树下,刺槐树底下还有两个下象棋的老人,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另一个老人干瘪的腿上搁着两根拐杖,年轻时候一场意外的车祸致使他不得不截掉下肢。方清河蹲下来,等待他们将正在进行的一盘棋局下完,然后问:“你们认识一个叫王正南的人吗?” “王正南?”戴老花镜的老人有些热情地问,“你是指王老三?” “那么,你们说的‘王老三’也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吧?”方清河也不敢肯定,但是他还是决定碰碰运气。 “你们找他有事吗?” “是这样的,我这里有一封快递给他的信!”李那将那封信在两个老人面前晃了晃,以此证明自己说的话句句属实。
想让这些顽固而刻板的老人相信陌生人的话,也只有这个办法。 “奇怪!”老人皱起眉头,“谁会给他写信?” “这我们哪知道?”李那有些不耐烦了,事实上,她在面对所有老人的时候,都有些不耐烦。 “不可能!”老人很快又否定了,“王老三是个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年轻时候和妻子离婚后,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谁还会给他写信!” “这个我们也想知道,”方清河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们这里确实有一封寄给他的信。”
李那不情愿地把信件递给老人,他扶了扶勉强挂在鼻子上的老花镜,认真打量信封一番之后,惊讶地说:“收信人真的是王正南!不过,下面没有写寄信地址!”老人开始抑制不住地摇头,显而易见,他还是不相信有人会给王正南写信。 “你知道王正南的家在哪里吗?” “你要去他家?” “是啊!”方清河从老人手里夺过信件,“我还得把这个送到他手里。” “我看你还是别去了!”老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 “王老三已经死了!” “死了?!”李那有些惊讶,同时暗自窃喜地向方清河挤眉弄眼,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这封投递不出去的信,从这一刻起,就属于她了。 “就在一个月前,”老人摘掉挂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折叠起来,塞进胸口的口袋里,短暂的停顿之后,接着说,“几年前他患上中风,好像是去年年底,半边身子都瘫痪了,行走不便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还得靠几个好心的邻居轮流照顾,难得遇上好天气,我们就会把老三从床上背到巷子里晒太阳。”
方清河看到他开始伸出枯竭如柴的手拭擦眼角溢出的泪,年老的人——尤其是老无所依的人总是如此,容易因为一件与自己有关或无关的事而泪流满面,有时候甚至无缘无故地就流泪了。方清河在这一刻突然想起父亲方青山和母亲周碧玉,不过仅仅是一瞬而逝的念头,像一颗坠毁的陨石,很快消失在寂然夜空。老人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因为他那只收拾象棋的手渐渐停顿下来,停顿在半空中。
“有一次,大概是正午时分,人们吃过饭以后都在各自的家里睡着了,我不在场,很多人都不在场,所以没人知道是真是假,我听说有人看到老三自己扶着明清街的墙壁朝东面走去,走了很远,一直走出了明清街。还有一两次,他居然自己靠着一把椅子从屋子慢慢挪到了明清街的街道上,一直挪到这棵刺槐树下,还神秘兮兮地和大家说起了话,大家惊呆了,以为老三的病和天气一样开始好转了。
他总是重复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什么时候才来?什么时候才来?’很焦急的样子,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为了给自己挽回一点面子,老人又补充一句,“根本没有人知道!” “会不会是这封信?”李那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这封信可能对那个死去的人很重要,一封信件越重要,就藏着一个越大的秘密。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显得精神许多,还主动请我们帮忙,联系二手市场和当铺,断断续续变卖掉家里的二手家具和电器,当然,还有一些值钱的古董私藏。他甚至趾高气昂地跟我们说:‘过几天,我要离开这里了,有一家私人慈善疗养医院愿意收留我,我要去那里安享晚年!’” “他要去什么医院?” “一个人临死前的胡言乱语,谁会当真?没人问他到底要去哪里。”那后来呢?”方清河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段故事,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使可以确定,那个名叫“王正南”——也有可能不叫“王正南”的老人去世了,“他有没有去那家医院?” “一个星期后,有个老人在明清街上寻找他走失的黑猫,从窗户外面发现他的黑猫钻进了王老三的屋子里,爬到老三的床上,门没有锁,他一推门进去就看到王老三已经死在床上,身上爬满了老鼠。”
老人摇晃着他的脑袋,像一个隐喻,最后一丝光线在眨眼之间从明清街的一面墙上坠落下去,明清街显得清幽而神秘,只剩下几个长长的身影,还有那只曾经见证过王正南死亡的黑猫,它在墙角蜷缩成一团,竖起耳朵,看起来只是石板街道上面的一个黑洞,一动不动,像在仔细聆听什么。
一个老人酣畅淋漓地谈及他人的死,多少也会联想到自己的死。对于死亡,方清河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设想,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想:死的时候会不会痛,会不会有一个人在旁边守候?死去的会不会只有沉重肉体,而灵魂仍然活着,只是化成一缕烟从窗户飘走了?如果少了痛楚与难以割舍,死或许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比活着更令人期望。 老人接着说:“我们总不忍心眼看尸体在明清街里一天天腐烂变臭吧?街坊邻居只好东拼西凑,有钱出钱,没钱出力,加上老三之前变卖家具和古董的钱,才勉勉强强给他办完了后事。”
两个老人将所有的棋子收进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里,那个没有下肢的老人把拐杖伸到腋窝里,在椅子上费力地挪动,试图站立起来,“那是我见过最凄惨的葬礼,没有一个亲人在场,场面冷清。” 这时候,明清街挨家挨户开灯了,橙黄色的光线从窄小的窗户费力地钻出来,方清河猛然意识到,黑夜以静静悄悄的方式降临在这浑浊世间。老人终于站了起来,像一件晾晒的衣服,支架在树枝一样的拐杖上,他有些得意又有些难过地对方清河和李那说: “你们还是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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