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小床前,灯花雨中结。
我欲照浮生,一笑浮生灭。
万法寂静,随缘涅槃。明代僧人明秀预感坐化之际,于夤夜之中坐床禅定,心眼豁亮观夜色之中细雨微尘与灯花纠缠,前尘若梦全映照在这渐渐微弱的烛光之中,但见诸善行事,净如琉璃,心无挂碍,一笑风起归于虚无。
正是:
世间一切苦,皆为执著起。
无执无嗔痴,枯荣自在心。
或许某种意义上讲,我生就是被推向舞台中央雄浑挺立之人。不长不短三十年的壮丽生命进程中,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受邀上台代表发言。深受“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的思想影响,发言过程总是情不自禁引经据典,言之凿凿,以至于在高中和大学的教室里时常传来我侃侃而谈的演讲之声,肆意享受着鲜花和掌声。
出身社会参加工作,在自己的领域善于去芜存菁,提炼方法,总结经验,勇于实践,也曾取得多次上台发表获勋获荣的感言的机会,但这些都不足以使我印象深刻,获得更深层次的成长。
我第一次记忆深刻的上台“发言”,是“老友记”成员彭泓仁的结婚典礼,当时我尚未婚盟,泓仁诚邀我做他的伴郎。彼时我受宠若惊,自忖虽与泓仁自幼相识,秉性相投,但在我们所居住的地方,其父其母亦可谓侠名远播,身边友朋即非为官做宰亦是声名显赫之辈,像我这样一身贫寒、两袖清风的困窘书生,即便心中有“夏虫不可语冰”的宏图大志,亦不愿恬着脸强行跻身于富贵功名之中,惹人耻笑。
我常常在授课之时灵思乍现,于我的学生“说文解字”,“你们看这个‘窘’字,上面一个‘穴‘下面一个‘君’,‘穴‘者狭小阴暗的蜗居之所,‘君子‘威严广大,处其中自然有志难展,四处碰壁、掣肘,‘君子‘居‘蚁穴‘不就脸上写着一个‘窘‘字吗?!”
是啊,彼时的我脸上就写着一个“窘”字。料想泓仁大婚必定是他彭家近三十年来最引以为豪,万众瞩目的家族盛世,想我一介寒儒不知进退贸然登台,岂非有“攀龙附凤”之嫌?浩虽不肖,亦不敢墮“李氏门宗”的威名,原本想予以婉拒,但彭泓仁打来电话那“质而洁”“短而纯”的爽朗笑声,以及那毫无“名利场”矫揉造作的“阴阳”之语,我心中豁然开朗,当即拍板,慷慨豪迈地应承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量体裁衣,定制礼服,晚上下班锻炼身体,确保以一个姣好的仪态为泓仁站好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班岗。
婚礼彩排当晚,加上我共有三个伴郎,主持人问新郎是否邀请其中一个伴郎代表发言,三个并不熟识的伴郎面面相觑,不置可否。新郎彭泓仁立马斩钉截铁地表示:“都要发言”,瞬间化解了彼此窘境。但主持人随即言道:“按照婚礼的流程,证婚人、新郎、新郎父亲要连续发言,如果三个伴郎都发言,时间上……”
站在主持人的角度其实说得也是实情,毕竟下面宴请的嘉宾多数是等着开席。彭泓仁颇有些不耐烦直接打断主持人,用他那高亢洪亮的声音说道:“哎呀,别个万一有想发的言,在这种场合多说几句又啷个嘛……”说完眼睛轻轻地瞧了我一眼,我至今觉得彭泓仁那句话是为我而“呐喊”,因为他完全肉眼可见我对他那场婚礼的重视程度。
婚礼当天轮到我发言,时隔多年我已经忘却了发言的具体内容,我只记住了八个字“彭泓仁有乃父之风”……
也许有了这次开头,接下来“老友记”阿土、老曾、凡哥的婚礼,他们三人都不约而同让我作为友人代表上台发言,在新郎慷慨陈词,泣不成声的回忆过往的同时,我上台历数他们的英雄光辉,铁胆柔情的经典瞬间,我总觉得这样的画面被定格在了我们青春最灿烂雄强的一刻,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与荣耀。
后来我的兄弟梁松大婚,居然一跃让我成为他婚礼的“证婚人”,我简直不敢相信,因为以我过往参加过的婚礼以经验论之,证婚人往往是族中耆老,或德高望重或财大气粗者,我二人虽为挚友,如果作为一个“友人代表”发发言自然了无推迟,但是作为“证婚人”确实未免有“太过”之嫌!
我给梁松发信息坦诚我的顾虑:
“非常荣幸,但是我在想 “证婚人”这个我够不够格。你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一般“证婚人”都是男方家里德高望重,有实力的前辈。你要综合考虑一下我够不够资格,不可盲目……”
梁松想也没想直接秒回我微信:
“我给我妈他们说了的,他们也同意的。前两天确定的时候我就说了的,只是找机会给你说……”
心中一阵暖意袭来,原来梁松早已经在我顾虑滋生一刻早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平息了所有可能存在的争议。其言其行无不彰显了“非我莫属”的气魄,既然如此,我只好权且“托大”,当仁不让了!
有了这一系列的经历,人们自然而然联想到最近这场“老友记”徐波的新婚盛典,发言人似乎没有悬念的应该是我。
约摸数月之前已从老友徐的口中得知2025年阳历3月9号是他大喜的日子。大约在婚礼迫近的数十天日子里,老曾和我走在下班的路上问我:“喻哥,发言稿准备好了吗?”我明知故问:“什么发言稿?”
“徐波结婚的发言稿噻!”老曾抢答道。
我故作镇静,淡淡说道:“我并没有接到波哥的通知需要发言,况且‘老友记‘发言未必是指定我一人,说不定是你,说不定是其他人,有个代表就行……”
老曾善意的白了我一眼,“啷个可能,我结婚、垚哥、凡哥、爽哥(彭泓仁)结婚我们‘老友记‘都是你做代表,这已经形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怎么可能改变……况且你最适合代表‘老友记‘整个集体的凝聚力……”
眼见老曾说得慷慨激昂,我生怕再讨论下去以他仗义的性格恐怕会忍不住打电话去问准新郎官,我只好轻描淡写回了一句“哎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对了,江苏那个项目怎么样了……”然后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其他。
直到3月8号我们诸位老友“齐刷刷”回到老家,静候老友徐新婚典礼。饮罢晚宴,其余众人散去,阿土走到我家坐坐,倒了杯清水二人分宾落座,阿土开口道:“波哥给你打电话谈明天发言的事情没有哇?”
我双手向后抱着脑袋依靠在沙发上,“没有耶!”
阿土呷了口水继续说:“下午波哥我去吃晚饭的时候问了我一下,说明天上午要不要让浩哥上台发言。我说作为‘老友记‘大哥,他肯定想上台代表我们给予你们祝福嘛,但是你怎么安排上你自己的事情。波哥又说发言目前有三个人了,自己一个、亲属代表一个、朋友代表一个,害怕时长问题……”
我吁了一口气,淡淡说道:“婚礼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也要考虑到新娘那边的想法。之前因为‘彩礼‘一事我对事不对人的提出了批评,认为这对于我们的小集体还是社会风气,都是不太正确的,至今我保留这个观点。波哥有顾虑,以为我上台发言可能会涉及一些‘训诫‘‘教导‘的口吻,发出‘不和谐‘之声,如果波哥这样想确实大错特错,我可以写一万篇文章洋洋洒洒批评某一种现象风气,但是我不至于蠢笨到要在我情逾骨肉的兄弟大婚当天说半个字的不吉之语。”
“正如你所说,我怎么可能不想代表咱们‘老友记‘上台一表祝福之心,只能说是‘遗憾‘。‘老友记‘没有人代表上台发言是遗憾,如果现在你们任何人打电话去替我去争取要来的‘发言权‘更是遗憾,既然都是遗憾就去拥抱前者更自然的遗憾,东坡诗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随即二人仿佛开释证道一般相视一笑,随即散去,看看钟表已经是深夜凌晨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发信息给老曾说了昨晚上阿土与我的一番谈论,我本意是想告诉老曾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我们都不要有心理负担,发完语音我就去刷牙去了,老曾突然打来电话,语言颇为着急忙慌,开口就是:“喻哥,你发言稍微准备一下哦!”
我些许发懵:“准备什么?还有几个小时典礼开始了,人家波哥并没有说要让我登台发言……”
话音未落,老曾着急的说:“要发言,昨天波哥给我打了电话,我昨晚上吃饭喝了点酒又搞忘了告诉你,波哥问我要不要让你上台发言,我说肯定要啊……”老曾把曾对我说的那番“约定俗成”的言论又不厌其烦给波哥重复了一遍,我似乎都能想象出老曾说这番话时的理直气壮,“咄咄逼人”。
我含糊其辞应答着:“哦……哦……好,我知道了!”
洗漱完毕,我驱车去老家把外婆接了上来,然后打车去至酒店的路上,十一点零八分,我收到了新郎官儿打来的电话,“喻哥,我想等会邀请你上台替我说两句儿……”
至此一个小小的“发言”事宜尘埃落定,兄弟彼此心中的迷雾顿消于无形。直到婚后3月11日老友徐来重庆宴请诸位友人谈及“发言”一事,一曰“忘了……”,一曰“以为杰哥传达了……”
这个过程其实已经完全不重要,因为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怀疑过老友徐从婚姻萌芽到最终开出绚烂之花这一天他心中想要一如“老友记”其他兄弟那样让我代表大家伙发好一次甘言。是我心中的锐利、太过鲜明的个性,以及对待定性事物认知的“不可逆转性”,让他在某时某刻产生“不可控”的担忧和恐惧,这绝对不是老友徐的错误,这是一种小心谨慎的处事作风,一个个性鲜明而非古怪的人应该尊重每一位良人的不同风格,这是任何情感长久的基石。
我们幸运的是什么?是在局外之人误以为“发言”与否是“友情好坏”的信号之时,诸如曾、胥(阿土)二人的从中协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事情的内外都得到了圆满的呈现,这就是友情最核心最真谛的精微奥义。
上台那天,我一扫他日阴霾,上台第一句话便是那句意气风发的“舍我其谁”,期间没有诉说一句自己对于友情的何种贡献,我只是把“老友十三郎”里最低调最忠诚最纯粹的周大贵托举到那个灯光璀璨的大舞台,“周大贵先生,原杨家坪市级重点高中物理教师,因为母亲患癌而毅然辞职在深圳照顾母亲六个月,在大环境如斯恶劣的情况下,无怨无悔,甚至遭受异地相恋,岌岌可危的苦痛。但在徐波大婚之日,他毅然与病母告假,早上九点多抵达江北机场然后一刻未歇风尘仆仆打顺风车来到婚礼现场,这样的浓情厚意,波……你要刻骨铭心!”
念到“波”字时,我哽咽了,说到“你要刻骨铭心”之时,诸般前情往事历历涌上心头,“是非成败转头空……”“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我似乎还是没有超脱“训诫”二字,但此“训诫”非彼“训诫”,是我站在这个庄重大舞台上,郑重发言时与友人的互利共勉,“训诫”他人的时候我先训诫自己,我用实际行动诠释我对每一位友人的关爱和重视。
死亡都不是终极的告别,遗忘才是。
这个世界你可以历数任何人对你做出来如何如何的慷慨帮助,却在面对至亲至近之人,诸如父母朝夕相处,荣辱与共半世有余,难以数出一件事情的伟岸仁慈。如周大贵者,莫如类“父母”之友。
舞台上站的虽然是我,却承载的是“老友记”十三个性格迥异但意气相投的硬汉重量;聚光灯虽然打在我的身上,周大贵被邀上台的那一刻便昭示着荣耀之光已经遍洒“老友记”每一位成员的威武之躯之上;那简短而不失分量的发言是我,一句“舍我其谁”却是在全体“老友记”成员肃穆、虔诚、灼热的目光投射之下,无形化为我无所畏惧的自信源头。其实在我上台之前,我竟看到坐我正对面的,一向以刚猛硬汉著称的彭泓仁双眼通红,不时取下镜框用手握拳揩拭,“铁汉柔情”一词此刻具象化了。原来人的感情到了一个段位,真的是难以自抑地做到“感同身受”。
关于那些“发言”的故事还未完结,我们都在以主角配角互为交替的方式演绎好人生这场“精彩大戏”,正如那一天“老友记”的两位伴郎庹云川、黎彬,可谓真真正正以“主人翁”意识做到了事无巨细、体贴入微,为新郎做好了一切招待工作。好的演员就会拥有好的掌声,“角色无大小”,唯有倾情演绎,纯净率真,才能登上温暖的舞台发好发好每一次语言,做好每一阶段的总结,用潜在的意识和光明的精神牵住十三个的手,昂首阔步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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