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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零年的秋天,风里带着一股金黄的暖意。夏海山家的油菜地收了,割下来的秆子在院里码成三座小山。
沉甸甸的菜籽荚被阳光晒得炸开,偶尔有籽粒蹦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滚出老远。
队里的榨油坊在村西头,是间黑黢黢的土坯房,榨油的石碾子比夏海山的岁数还大。
轮到夏家榨油那天,天没亮,夏志明就套上驴车,把晒干的菜籽装上车。
夏海山跟着赶车,听见菜籽在麻袋里滚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揣了一袋子碎金子。
榨油坊里满是油烟味,混着炒熟的菜籽香,呛得人直打喷嚏。
掌碾的王师傅把菜籽倒进大铁锅,火塘里的柴烧得旺旺的,铁锅“滋滋”响,冒出的白气裹着香味,从房梁的破洞钻出去,引得路过的孩子扒着门缝看。
“今年的菜籽饱满,”王师傅用长柄铲翻着菜籽,“出油准能比去年多一成。”他把炒得发黄的菜籽倒进石碾子,驴拉着碾盘慢慢转,籽粒被碾成深绿色的泥,散发出更浓的香。
油压出来时,是透亮的金黄色,顺着竹槽流进瓦缸,像条细细的金河。
夏海山守在缸边,看着油面一点点升高,心里数着数:一碗,两碗,三碗......
直到瓦缸装了大半,王师傅才停了手,用木盖把缸盖好:“三缸整,够你们吃一年了。”
回家的路上,驴车轱辘碾过石子路,瓦缸里的油晃出细碎的光。
夏海山坐在车辕上,总想去掀木盖看看,又怕洒出来——这是分地后自家收的第一桶油,母亲早就说好了,要炸油饼给全家吃。
晚饭时,华兰芝真的支起了油锅。她舀出第一勺菜籽油,倒进烧热的铁锅,油“滋啦”一声冒起烟,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夏海山凑到灶前,看见油花翻滚着,比往年集体分的油更稠,颜色也更深,像融化的琥珀。
油饼炸得金黄,咬一口,酥脆的皮里裹着滚烫的热气,香味顺着喉咙往肚里钻。
夏海山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这味道和往年不一样。
以前吃的油是集体分的,各家的菜籽混在一起榨,香得很淡;今天的油,带着股特别的浓,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阳光、夏天的雨,还有父亲翻地时的汗味,都揉进了饼里。
“这是自己的地长出来的味道。”他含着油饼说,嘴角沾着油星。
华兰芝笑了,往他碗里又放了块油饼:“往后年年都能吃着这味。”
没过几天,夏志明从镇上回来,推着辆崭新的自行车。
车是永久牌的,墨绿色的车架,锃亮的车把,在院里的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卖菜籽的钱买的,”父亲拍着车座说,“往后去镇上送菜,不用再走路了。”
夏海山摸着车把上的烤漆,凉丝丝的,心里直发痒。晚饭后,父亲带着他去河滩练车。
汉江滩的沙子软,摔了不疼,父亲扶着车尾,让他慢慢蹬。
“身子坐直,看前面,别盯着车轮子。”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着,夏海山踩着脚踏板,车轮慢慢转起来,沙子被碾出两道浅沟。
他刚觉得稳当,父亲忽然松了手,车把猛地晃起来,他“哎哟”一声摔在沙地上,车压在腿上,不疼,却觉得脸发烫。
“起来再练。”父亲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沙,“学骑车跟种地一个理,看着容易,得找着平衡。”
这次父亲扶了没多久又松了手,夏海山紧攥着车把,嘴里念叨着“别晃别晃”,居然骑出去老远。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汉江的潮气,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跑,像条快活的鱼。
“爹,我会了!”他刹住车,回头喊。
夏志明走过来,额头的汗水在月光下亮闪闪的。“轮子转得再快,也不能忘了本,”他摸着车架说,“这车能带你去镇上,去县城,甚至去更远的地方,但根还得扎在土里——忘了土地,再好的车也跑不远。”
夏海山骑着车往家走,父亲跟在旁边,脚步声踩在沙地上,沙沙的,和那天榨油时菜籽滚动的声音很像。
他忽然觉得,这自行车的两个轮子,多像土地结出的新果实——以前的果实长在地里,现在的果实能在路上跑,但不管长在哪,都带着土地的劲。
路过油菜地时,他下了车,推着车走在田埂上。地里的油菜茬还没翻,黑乎乎的立在土里,像无数双眼睛。
夏海山摸了摸茬子,又摸了摸自行车的车座,忽然明白父亲的话:土地的根,早就顺着车轱辘,扎进了更远的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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