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岸的湿润季风将海上的云和雾裹携而来,一座不断更换名称的海城被人想起,它七百年的建城史对于有着世界最古老城市(郑州)的东方文明显得非常年轻。那时江流入海,在离海最近的渔民小镇,不断地有因重赋破产的贫民、谪盗私娼的人们自闸北向南涌入。由于被殖民而崛起的城市很多,近代知识分子会使用“春申”、“华亭”这样雅致的称谓,上海由于没有自己的政治信仰,而在建国前成为了举世闻名的亚洲第一大都市。
作为历史上短暂的世界上众多入海的门户之一,上海已经看起来很像莱茵河口的鹿特丹,哈得逊河口的纽约。我们是陆地的文明,河流的文明,黄种人也将回归海洋的文明,像一千年前的波斯人、罗马人和泛亚的的王国心目中的朝圣地。
台风将至,头顶悬浮着乳白的云朵,忍受着令人窒息的气压和干热的空气,人们在地底和钢铁里穿行,抵御一切物理世界的雪雨雷霜。虹桥站同时是大陆天堂的入口和出口。进入折叠旋转的地铁,穿越黄浦江再向浦东,迪斯尼乐园坐落在秀沿路之后,一处人们感到安静的地方。因为这路程足够遥远和狭长,会让人误以为上海是一个没有海岸线的城市。没有超出预想的是,她并没有带我去最繁华的南京街和拥挤喧闹的外滩,那一排过于明显的、英美法的建筑像现代城市莽林里的枯木,已经显得微不足道。在所有喜欢上海的外国人群中最为执着的是日本人,在那个曾经属于日本的时代,入海口的潮汐、码头的吃水和上海铁路的轨迹都被他们详细地标注在书籍里。上海的方言不时从健谈的她嘴里欢快地流出:“游离鸡呀”、“洛苏一大”。
上海是落日最早的城市之一,楼林的阴影常常在六点就互相掩蔽,这黑暗的密度让西方朝向海岸的阳光再也无法刺穿。那些惧怕夜晚的孩子,心目中都有一条幽暗的河流,令人不可思议地把河流想象成黑色,那禁止靠近的池塘水井被看作是死神的巢居。于是孩子们永远不会猜到这褪色了的、泛起腐味的河流与人类的关系,更没有人会理解“母亲河”的含义和那遥远的“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如果托尔斯泰的童年也生活在上海,那么他的作品兴许会因为低估外面的世界而变成《战争与女人》。
超高的建筑是来自全球的顶级设计大师的超前想象力,当然也离不开拿着英文版《易经》做风水策划的国际大师们。这段一两公里的外滩所有三百米以上的建筑都将自己的风水命题引以为得天独厚。北上的黄浦江与长江就像扎在龙口下的龙须,龙须存在意味着脚下踩着的便是最为宝贵的咽喉,财团们兴许最希望自己能够永远钉住、拧住或者压住这口龙气。数不尽的那些家族的继承人,是否都有赖于这个比欧美更加开放的市场、稳定的金融秩序和使用不尽、浪费不尽的人才,印象里似乎上一次的风暴降临上海时自己还没有认识的朋友在楼上办公。
上海的光明与黑暗 | 在魔都寻找失意的文学巨子们
人们惊讶地发现,这是一个与宗教无关的城市或者世外秘境,而那普陀山古刹的不远处竟然安安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基督教堂。或者所有礼拜天的老年人都对祈祷不以为然,只热衷于打太极和组团在公园合唱。甚至人们都已经反感佛教的商业化,烧香之后总会有主持迷离地向你念叨几项价目表与轮回来世的关系。也偶尔会在街头看见正在渡化女性的、开着法拉利的和尚,他甚至都不关心今天的太阳。
徐家汇的健身教练是一个众人艳羡的职业,他的英文名字班纳BANA——来自好莱坞绿巨人变身之前的男主角。BANA喜欢听传统萨克斯音乐,健身会所半年不换的流行歌常常使他眩晕。他决定陪练并且向我倾诉:尽管自己已经有了一副好身材,但是情商才是决定富裕或拮据、去或留的根本。相信性格决定命运一定是愚蠢的,或者那百分之一的灵感,甚至付出总会有收获只是太过于肤浅的、年代久远的说辞。
对于BANA担心人工智能的威胁我向他提问:机器人能否看向未来?它能否能在记录和叙述之后去创新我们的语言?唐诗之后的宋词,继元曲又有小说。如果政令不改,我们今天还使用文言文,不说白话?所以它们能否创新我们的文化系统,去批判、去改革?我想,机器,在可预见的五百年里不可能在许多重要领域与人类分享领导地位。
BANA曾为很多模特塑形,而骨感的、高耸的魔都一定也是一位有实力的、经典不过时的超级“model”,她对内地时尚的引领有着十分灿烂的历史。上海凤凰牌自行车,来自上海制造的家具和衣服。更久之前的民族企业,是抗日时期人们奔走呼号的支持国货,是一五计划宝山的钢铁,铁塔牌的火柴。所有最稀缺的物资,都由上海向内陆发散。今天中国最多的演唱会和发布会、时装周和比赛周、车展和展会都以魔都为中心。
而在金融区吃一顿午饭开始成了最委曲的事,快餐、外卖和冷饮店构成了最普遍的食谱,所以身体的消耗也是老年人退居二线的重要原因吧?如果已经拿到了退休金或者有一笔养老保险,他们宁愿永远待在远方幽境的霞辉里,听一声静谧的狗叫或猫鸣,风声会告诉他们隔壁陌生的人迹。
在远郊的穿着物业制服的何佳把我们带到被油腥包裹的烧烤店,我们在走满路人的河畔喝瓶制的、霸占了吴江市场的雪花啤酒。如果不转业,他一定会成为一名合格的、与家国共呼吸的军旅作家。排头兵的眼睛是黑色的,戒不去的烟蒂和总会刮起的风一样,平静的生活总会被无端地穿插队列,苦难竟然才是如此的自由。上海的台风被人们发现了,它是不可描述的形状、不能触摸地在你我间流动。
原来人们都在缄默起风的秘密,也有人在追逐那海关的晚风。就在他跑向遥远的海关的路上,绕过曲折的街区,穿过滨湖的公园,一群逆向跑过路口的老人,这是继广场舞之后兴起的新潮,更多的老人,还有更多。他解释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气,已经超越了这个物理世界,和支配身体的大脑、统御四肢的脊椎。他坚持朴素的道学思想,不痴、不贪、不假、不妄,不悲戚,尚自由。
万物有灵是人类的一个极端,过分迷信科学却是另一个极端。这类科学就像藤状植物一样,一部分生长成畸形的、却拼命吸收养分的医院和医生,一部分生长成混合着塑料、调料和颜料的、看起来是大自然中最美丽的食物。他们用最科学的理论和方法去戬害别人,因为科学是最值得人们信赖的。
我终于看到了生长在上海的江南水镇,这里是园林,是人造的景致,还有橘红色的老华侨们的寓所。人们在水上桥上欢声笑语,也在屋檐下水沟里排泄。上海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人们瞬间被吸进来,又很快挤了出去。这片水镇是上海生长的起点也是人们最后的生存防线。
而每一个想从事职业文学的年轻人,却没有这样平静的早晨。黄浦江洗涤一切怅惘,使心怀野心的人蠢动。只有看见了平原,才知道朝拜的山峰的高度。入海愈深不语舟,登山久时只信神。台风登陆后栀子花也谢了,因为突然有一天它们的香味迅速占领了整个城市,又在某夜被台风惚地冲释全无,它的花期短暂而惊艳,生命最后一天的光明,沐浴在倾斜的雨幕下、飞翔在骄蛮的风势中,而它始终在等待海风。
选自尹君散文《风河日笠》
18.08.15苏州国金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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