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天气越来越冷了，早上出门时，刺骨的寒风直接掀去我头顶的帽子，一股凉气顺着领口直冲进衣服里，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连忙跑到粥店里喝了一碗热粥，感觉稍微好了一些，才再次鼓起勇气冲出屋子，奔向公交车站。
还记得刚毕业的那年，每每遇到这样的天气，我的心中都会一阵欢喜，因为天气越冷，我见他的日子就越近了。我和男友大四分手，分手那天，我们约定每年的圣诞节，我们就算不在同一座城市，也一定要千里迢迢地赶回来见一面。当时的我们多怕说完“再见”二字，便再没有机会见到对方，所以我们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延续彼此在这段感情中残存的念想。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见到彼此总有说不完的话，甚至菜都上齐了，我们还在滔滔不绝地聊着一年以来身边发生的趣事，最后等我们拿起筷子的时候，热菜都变成了凉菜，可是我们依然吃得很开心。慢慢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见面的时候，彼此的脸上都写满了尴尬。餐厅里放着圣诞节欢快的歌曲，我和他面面相觑，我张口结舌，他礼貌性地帮我夹菜，那样的感觉时常让我觉得，我们更像是在完成一次应酬。
去年的圣诞节，给我的印象尤为深刻。那天雪很大，我和他一起走到那家西餐厅。一路上，我穿着高跟鞋，走路十分艰难，可是我却不好意思扶住他的胳膊，他看着我，手伸到半空中，又缩了回去。我们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在计较着什么，似乎只有这样泾渭分明，才能充分证明我们之间的见面真的只是朋友相邀，而不是男女之间的约会。走进西餐厅，他却并没有像从前一样点餐，而是客气地将菜单递给了我，我有些不适应，随意指了指菜单上的几个图片，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点了什么。等餐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各自拿起了手机。我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不安，紧接着，我看见他把耳机塞到了耳朵里，尴尬地笑笑，指着屏幕上的那首歌，说道：“这首歌真好听。”我只好也把耳机拿出来，装模作样地听歌，其实早已如坐针毡。那天晚上，他开车送我回公司，快下车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这个约定，就到此为止吧。”他微微点了点头。我迅速地打开车门，一路跑进公司里。
靠在电梯里，我的心空空的，我分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是怅然若失，还是如释重负。我知道，我和他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年少的誓言只适合留给年少，我们的生活已经再无交集，勉强维持这样微弱的联系，只会让我们在挣扎里消耗掉对彼此的最后一丝好感。所谓分手后的再见，不过是贪婪作祟，我们不断从回忆里挖掘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细节，试图将它编写成感情里的续集，殊不知过往的云烟早已打上了岁月的烙印，昔日的繁花烂漫，今日已满目疮痍。
张爱玲说，也许每个男人都有过红玫瑰和白玫瑰。或许对他而言，我就是他心口的那颗朱砂痣吧，代表着年少懵懂的纯真，也因此成为他抵抗现实生活的栖息避难之所。然而红玫瑰的香气只能存活于妄想，它适合用来一生珍藏，却并不适合拿出来在阳光下暴晒。我主动把自己身上的刺一根根拔掉，学着卑躬屈膝，到后来却只能在渐行渐远的失望中，把这些刺反过来狠狠地扎到自己的心上，然后眼看着那些鲜血流淌成玫瑰的本色，听着曾经的山盟海誓变成爱情里的最后一声哀鸣。
前不久，和同事闲聊，对方是当年在学校里大我两届的学姐，刚刚找到携手一生的伴侣，正准备走入婚姻的殿堂。她问我，澜澜，你现在还相信爱情吗？我很惊讶，在我的印象里，这样的问题都应该出自失恋之人的口中，就算不是，也不该由一个幸福的准新娘发出疑问啊。
“你不相信吗？”我反问道。
她苦笑了一下，刹那间，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个无比孤独的灵魂。她说，她其实早已经不相信什么真爱了，现在的她，只想找一个踏实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至于爱与不爱这种事，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她不敢妄想。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曾经有过一个无比难忘的男友，两个人相处了三年，感情一直很好，甚至从没发生过一次争吵。毕业之后，他们打算结婚，于是男友带着她一起坐飞机回到了广州。到了男友家，她着实吓了一跳，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原封不动从偶像剧里搬出来的一样，她从没有见过如此气派的住宅。相处了这么久，男友竟从未表现出豪门的姿态，她也从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认识这样的人物。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商场里的打折货，还起了一些毛球，与这样的场景真的毫不相配。她说那一刻她真的不想再往里走了，只想快点结束这次尴尬的见面。
男友的爸妈很热情，这让她觉得稍微放松一些，但是来自心灵深处的自卑还是让她不由得低下了头。整整一顿饭，她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男友的爸妈谈到的很多事情，她根本不了解，更没有办法与之对话。她知道，自己不适合嫁入这样的家庭。晚饭之后，男友帮她安排好房间，她却谎称自己有急事要办，执意要赶回家去。男友只好连夜把她送了回来，在自家门口，她哭着向男友提出了分手。
“你为什么要主动退出呢，没准他的爸妈真的很喜欢你呢？”我有些替她感到遗憾。
她摇了摇头：“人要有自知之明，就算他的爸妈喜欢我，也只能喜欢这一时。我们两家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很多观念都大相径庭，生活方式更是存在着天壤之别，如果到时候再选择离婚，只会比现在更加痛苦。”
“他后来没有回来找过你吗？毕竟你们那么相爱……”
她的眼眶明显红了：“他来找过我很多次，他说他怎么也忘不掉我，可是往事终究要过去，没有谁注定离不开谁。我们都是成年人，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了。再多的煎熬，不过是因为得不到。或许他就算真的得到我，也未必会觉得幸福，你说呢？”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觉得胸口很闷很痛。最初的我们感性地追逐着天边的彩虹，孤注一掷，不计得失；最后的我们理性地规避着莫须有的风险，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时间让我们懂得了年少时期无法参透的道理，也强迫我们从勇敢过渡到懦弱。很多事情，我们已经无法用对错来衡量，只能用保守的方法堵住所有随时可能溃烂的缺口。
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月光透过窗子，在黑暗里抽出几丝微弱的光亮。我默默地起床，从桌子上拿起耳机，播放那首圣诞节时他向我推荐的歌曲。陈奕迅的歌声回荡在我的脑海，“所有刺激剩下疲乏的痛，再无动于衷”，或许就是我现在最确切的写照吧。
好久没有收到玫瑰花了，我披上外衣，下楼去24小时营业的鲜花店为自己买了一束红玫瑰。我紧紧地握着它，明显感受到来自手心的刺痛，然而我却只想让这痛再清晰一些，再清晰一些。花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这些回忆全都收进肚子里。我听见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谁的身边，又多了一朵妖娆的红玫瑰，而这一朵玫瑰的寿命，又会是多久呢？
黄子京，95后作者，第三届超级明星文学新人选拔赛全国16强。爱写作，爱电影，天秤座女生，完美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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