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北海子

离开老家这么多年，如果有人问我，对老家印象中最深刻的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那令人魂牵梦绕的北海子。我相信，只要是被那一方水土养大的人，都会有同样的感受。

去北海子边拾粪，应该是我们童年时期最早做过的事情。为什么首先忆起的是拾粪这件事呢？因为做这件事一般都是在冬天，而冬天是一个令人最难忘的季节，冬天往往是与苦难紧紧相连的。所以，回忆过去的事情，冬天有绕不过去的话题。

一般都是午饭过后，我们岁数差不多的小孩子们相约着出发了，毫无例外地都是胳膊上挎着提筐，手里拿着拾粪叉。寒风凛冽的荒原上，我们专心致志地在草丛中搜寻着牛粪，马粪和驴粪蛋，如果在一处枯草稀疏的地方发现一滩羊粪，那就是很大的收获。其实这些都是很不容易的事，因为每天都有许多多的人像淘金者一样，在那里细心梳理着每一棵荒草。

记忆中是无法言说的冷，从北山口呼啸而来的风，像利刃一样划在我们的手上、脸上，透过单薄的衣裤，带走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一点热量。我至今清楚地记得那风尖厉的呼啸声，如果没有风的呼啸，那将是死一般的沉寂，因为伙伴们都在相隔很远的地方，彼此之间只有用手势交流，扯破了嗓子说话也是枉然。

一般到了太阳便西的时候我们就返回了，大多数人都是满载而归，因为那里的草场太广袤了，总有别人遗漏的地方会有惊喜存在。完成任务后的心情是愉快的，于是，总要在沙梁上打闹嬉戏一番。摔跤、斗鸡、老鹰抓小鸡、滑沙，这都是我们最朴素的玩乐项目。一直要玩到太阳站在山头的时候，才急急忙忙挎着提筐往家里奔去。

夏天的海子是充满诗意的。那时候的海子水域不太宽阔，也不太深，我们可以从海子里趟着水，走到对面的山头上去。山头上那座汉代的长城烽燧上，留下了我们多少欢声笑语。我们坐在那两千多年前古人修筑的军事工事上，俯瞰着绿水悠悠，芳草萋萋的海子，远眺着茫茫黄沙，无尽的戈壁，做着科学家、工人、解放军的梦。那时候觉得离二零零零年那个理想的社会太遥远了……

那时候的海子是热闹的，黑的、白的，黄的牛羊骡马，像散落在碧玉盘中的珍珠。成群的野鸭在水中游弋，不知名的水鸟翩翩飞舞，清澈的泉水汩汩流淌，这一切与远山近水构成了一副和谐的画面。

这一片海子盛产食盐，是那种在阳光中亮晶晶的颗粒很大的晶体。每年我们那里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堆着大堆的盐，都是从海子里捞出来的。秋天的时候，外地的人络绎不绝地拉着白菜，土豆，腌咸菜的大缸，来这里做交易，他们或用东西交换，或直接用现金购买，据说这里天然的盐很久以来就盛名在外，腌咸菜，卤煮烹炸必不可少。

每年秋季割草，是一项盛大的活动，各个生产队集中强壮劳动力，拉着行李锅灶，在那里展开会战。广阔无垠的草场上，千余人忙碌的壮观场面，至今让人难以忘怀。我们的任务是把社员们割下的草归拢到一起，我们的劳动没有报酬，几口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里，香喷喷的羊肉挑逗着每一个人的味蕾……

山脚下埋葬着祖祖辈辈逝去的亲人，可以说，海子边的人从生到死，都离不开那片海子。每一个节气，山脚下往来着祭祖的人们，一堆堆燃烧的柴禾，随风飘舞的纸灰寄托着人们的哀思。

讨赖河里的水一部分东流注入了黑河，一部分北流注入了北海子。可想而知，早年间的北海子这个名字，不枉带了一个“海”字。后来随着上游不断修筑水库，流入海子的水被截流了，逐渐沦为了泥泞的沼泽。草场不再如当年那样丰茂，那些候鸟不再来这里转场，只剩下为数不多的野鸭子在污泥中苟延残喘。那时候我也离开了家乡，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我听说，近年来随着生态环境的进一步改善，北海子湿地面积达到了六千多公顷，每年来此栖息的候鸟多大七十二种，四万多只。盛夏之际，立于山巅可俯瞰海子全貌，黄色的沙梁，翠绿的草场，翻飞的候鸟，荡漾的波光……这一切，构成了一副别样的景致。

这么多年来一直忙于生计，自从大哥也搬进城里，回老家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对于北海子的一切，我只是从别人的讲述中才有所了解，还有来自媒体的相关视频。如今的北海子，我也只能在梦里才能与它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