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芳华》很是压抑，走出电影院给朋友发微信，被问道，“电影至少有痛快的时刻吧？”
我想了想，回答，“并没有。”
见不到的父亲、排挤人的母亲一家、自私的室友、抱团的文工团团员、突如其来的父亲死讯、血淋淋的战争、早逝的年轻战友……我想来想去，唯一不让人感到太揪心的，大概是其他大部分文工团团员的感情。但那种战友情，却又是不值得被歌颂的，因为那本身就是怪异时代的产物，是一种被异化的“青春”。上一代人总喜欢把对于时代的批判强行安置在自己身上，仿佛批评一个时代便是诋毁他们的青春，而他们的怀念，时常也模糊了那个时代所犯下的巨大罪行，也正因如此，我才对那一代人“缅怀青春”尤其谨慎和反感。这么一看，影片里，除了何小萍和刘峰的善良，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温暖人心了。
然而在一个集体主义犹盛的年代里，无论是刘峰这般的“活雷锋”，还是何小萍这般的边缘人物，都生活在集体的巨大阴影之中，区别只在于，刘峰那被所有人视为理所当然的善良，大部分时候还能保护他显得合群，何小萍则一刻也无法逃脱集体各种润物细无声的欺压。人们习惯抱团、习惯归属于某一意识形态上的组织，然后去对另一类人横加指责和揣测。那样的年代里，集体主义催生出的恶之平庸性，总能引起很多耸人听闻的事件，而生活于其中的人们，大部分都在并不自知的情况下，对他人施加了恶。
冯小刚试图展示一个时代的宏图意愿被暴露的太明显，以至于影片稍显拖沓。他试图呈现变化，并呈现到底。被隐去的，只有他们的前20年和余生。一代人的一生，被几次时代大变迁所裹挟。身处那样的时代背景下，个人微不足道，人是依附于集体和事件存在的。个人能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凤毛麟角，正如同何小萍被调到野战医院、萧穗子被临时调到前线做记者、何峰被下调到川滇边界。一声令下，背起行囊就上路，容不得说不，也容不得思考和犹豫。人所有柔软的部分被封闭起来，在意识形态的统治下，他们的青春，被耗费在一场人为制造的、本可以避免的时代惨剧之中。
当1976年，萧穗子收到父亲捎来的食物时，仿佛象征了一个时代的结束。那被隐去的20年所发生的事，只表现在信件中、喜悦中，但即使文工团的这代年轻人没有经历那十年间惊涛骇浪般的巨变，也逃不开命运的另一场山呼海啸。
越战的镜头称得上血腥残暴，一次前线和一个野战医院，毫不吝惜地表现了战争的残酷。那被炸飞的残肢、被烧焦的身体，看得电影屏幕前的人都一阵害怕。在一次爆炸后，何小萍疯了。这个女孩芳华至今，所经历的无不是残酷的人情、排挤和战争。人生无常，她当年偷室友的军装拍照时，一定不会想到，那只是她无情人生的序曲。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却被时代强加了太多沉重的东西。在文工团最后一场演出的舞台之外，她终于想起过往，翩翩起舞，芳华回闪，她的悲惨以跳舞为起，似乎也要以跳舞为终，往后，她终于可以过上正常的日子。
如果电影至此结束，大约在节奏上会更让人舒适。但冯小刚却依旧要继续拍。往后的日子，无非是“今非昔比”，老战友重逢，互道珍重，感叹时光的飞逝和命运的摧残。导演似乎还嫌电影不够沉重，硬生生把刘峰之后的日子又塞给了观众。不被尊重的越战老兵、曾经的活雷锋，如今不仅断臂，还饱受欺负。时代就这么嘲弄和唾弃那些为国奋战的人们，不给他们一点点好处。一代人的青春不仅被摧残，连颐享天年的机会也不给，任他们继续摸爬滚打在这片他们曾经奋战过的土地上。这是真正的被时代X翻的一代人，他们付出，却没有收获，除了那点可怜的战友情，时代并没有留给他们更多美好的东西。
所谓芳华，不过是一把残忍的剑，击碎不了任何强大的、毁灭性的力量，而只能刺痛自己和弱小的同伴。
连最基本的善良都无法熠熠生辉的时代，人们宛若蝼蚁，蜷曲在时代的角落，用不怎么坚硬的壳，保护着自己。在那个当下，大部分人所做的选择和行为并没有错，却硬生生拼凑出了一个畸形的时代。他们或许并不想沉浸在过去与战火之中，但时代烙下的印记太深，没有人可以轻巧地说一句“与我无关”，然后独善其身。
好在，最后何小平说出了含在嘴里多年的话，那些青春的遗憾，也多少被人情温暖所弥补了一些。
但我仍然觉得远远不够，一代人一生的伤痛，不是一个拥抱或余生的陪伴所能弥补的。但是又有什么能弥补呢？
姚璐，《为什么要出发，因为远方在那里》作者，豆瓣专栏《世界那么大，我带你看看》作者。毕业于复旦大学，风光摄影师，自由职业，视觉中国、携程、海洛创意签约摄影师，华为荣耀“勇敢做自己”品牌视频主角之一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