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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从村头老槐树的骨缝里钻出来的。王铁匠光着膀子蹲在打谷场边沿，铜色脊背让日头晒出了油光。他说这是刑天氏的断戟在云被里磨刀，磨了三千六百五十个春秋，磨得铁屑子簌簌往下掉，把青石板都腌成了锈红色。我蹲在麦秸垛底下啃硬馍，风卷着麦糠扑面而来，打得脸生疼。这风没个正形，忽而往东忽而往西，倒像是二傻子娶亲时撒的纸钱——那回二傻子喝醉了酒，追着花轿在打谷场上画圈，满地的红纸钱让风卷着，跟麦糠一道在半空里打旋儿。
那年风邪性。屋檐下挂的辣椒串让风灌醉了酒，东倒西歪地划拉着红胳膊红腿。檐角的风铃叮当乱响，惊得老母鸡扑棱着飞上墙头，把满肚子怨言撒在风里。我娘说这风是饿鬼投胎，专挑晌午头钻人裤裆。她纳鞋底的麻绳让风刮跑了，追出二里地才在芦苇荡里找着，绳头上还缠着几根鸡毛。
云是天上放牧的羊群。这话我娘说了半辈子。每回仰着脸接雨水，她睫毛上总要沾几片云絮，说这是神仙赶着羊群啃青草，啃破了天皮子，云絮子就顺着雨水往下掉。那年大旱，云朵薄得像蝉衣，太阳拿绣花针似的光往地里戳。我爹把陶罐摔在石磨上，罐底朝天，说这是天庭在晾账本，把给咱村的雨都记在别家名下了。直到某日傍晚，西天涌起墨色的云涛，村人都说海龙王搬了家，连夜把锅碗瓢盆搬到屋外摆成阵。那夜雨没来，倒把满天云絮腌成了咸菜，挂在树杈上滴答了半月，渗进土里的都是咸腥味。
我见过最怪的云在杀猪匠老孙头咽气那日。云层压得比草垛还低，东边堆着棉絮，西边悬着铁块，中间让风撕开个口子，露出青灰色的天肚子。老孙头躺在门板上，喉咙里咕噜作响，倒像在跟天上的云絮打暗号。他婆娘说这是阴差驾着云车来接人，可那云车走到半道，让一阵邪风吹散了架，碎云片子飘了三天三夜，落进井水里都化不开。
雷是天上敲的破锣。第一声闷响总在午后，惊得井台边的青蛙扑通扑通往水里跳。老人们说雷公电母在云层里摆擂台，雷声是跺脚，闪电是鞭子。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七岁那年，雷公追着偷瓜的二狗子绕村三圈，最后把半拉瓜田劈成了焦土。那夜全村人蹲在打谷场，看天上的火蛇乱窜，闻着空气里焦糊的瓜香，倒像是过年烤坏了的年糕。从此每逢雷雨天，总有人家把新摘的瓜果供在窗台，倒不是敬神，是怕雷公馋嘴再下凡来。
雨是天上倒扣的米缸。这话是瘸腿李说的，他总爱坐在村口石碾上数雨点。春日的雨细如牛毛，他说这是天宫筛面的箩，漏下来的都是精米；夏日的雨粗如麻绳，他便说是织女纺车断了线，线团子哗啦啦往下滚。最奇的是秋雨，丝丝缕缕缠着炊烟，倒像谁家灶台漏了，把煮玉米的甜香撒得满世界都是。有年大涝，雨水在洼地积成湖泊，鸭群在里头扑棱得欢实，倒把旱鸭子似的孩童们馋得直咽口水。我娘把铜盆接在屋檐下，叮咚声里舀起半勺银河水，说能治百病。
雪是天上揉碎的云。这话是私塾先生说的，他捧着紫砂壶看学童们打雪仗，眼镜片上蒙着两片白雾。雪片大的时候，真像谁把云朵撕成了棉絮，飘飘摇摇落得满世界都是。最妙是夜雪，簌簌声里裹着糖霜，把茅草屋都裹成了糯米团子。我爹总在雪夜讲古，说古时候雪有三尺厚，能把狼堵在山神庙里啃经书。可我记得最清的是那年雪灾，雪片子跟刀刃似的，把老枣树的枝桠都削成了秃笔。村人举着火把扫雪，火光映着雪光，倒把黑夜烫出了个窟窿。
如今我蹲在城里的阳台上，看霓虹灯把雨丝染成彩色。风里没有铁锈味，倒混着汽车尾气的酸腐。云朵都成了规规整整的棉花糖，雷声闷在云层里像隔着棉被放屁。雨再不会带着瓜香，雪也失了云絮的绵软。可每当夜雨敲窗，我总听见村西头的老槐树在风里咳嗽，看见瘸腿李数雨点的背影，在记忆的雪地上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那些被风雨雷雪揉搓过的日子，倒像窖藏的老酒，越陈越能品出泥土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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