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回归，无法到达”——《2046》

“无法回归，无法到达”——《2046》

早晨，我会睁眼醒来翻身下床，又变成了原来那个浅薄无知，善于伪装的滑稽角色，胆小鬼连幸福都会惧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也会被幸福所伤，趁着还没有受伤，我想就这样赶快分道扬镳，我又放出了惯用的逗笑烟幕弹。

日日重复同样的事，依循着与昨日无异的惯例。若能避开猛烈的快乐，自然也不会有很大的悲伤来访。
                                                                                    太宰治 《人间失格》

“苏丽珍”大概是《2046》的真实片名吧。

相隔四年之前，《花样年华》，1962年的香港，苏丽珍，一身旗袍，顾盼流连，竖起高高的衣领，穿过昏黄的走廊，与周慕云擦身而过。嘈杂的老房子，偶尔，苏和周被邀一起玩麻将，却始终无法与这里的气氛相合。她说：”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深夜，苏去吃馄饨，周眼里，暧昧袭人。经历背叛之后，房间里，苏和周想象着、排演着爱人偷情的戏码，绝望着，却有说不出的安心。在理当该有的道德反应护庇下，他们小心得隐藏着早已涌动的情愫，横亘在不能出口的美好当中，迷迷糊糊，坦然享受着。灯光下，苏低着头，等周，她自知懦弱，逃不出，却想有人可以为她的怯懦买单拉她一把，而周，始终跨不出。那个年代，无法给予的，教人拿不出半点勇气，苏绝然离去。

“2046”，是说年份也好，是指门牌号也好。无法回归，无法寻找，也无法到达。那个从未开始，却早已深植于心，无可替代的情意。1966年的周慕云，想要忘却，想要无视，更想要代替，那个深植于心的苏丽珍。也许，是命运作弄。逃离途中，竟遇到了另一个“苏丽珍”，“你愿意跟我走吗？”打算离开新加坡时，周慕云问道。

那列从2046返回的列车上，日本男孩儿不断得向一切可对话的“人”提问“你愿意跟我走吗？”他知道他没有机会再向深爱的女孩儿吐露心声。列车上，机能衰退的机器人，无法及时运作的敏感神经，就像旧时，对着挖开的树洞悄诉秘密一样，让人不用担心秘密被散播后的难堪，“你愿意跟我走吗？”，这是个秘密，只能说给空气听。他们无法实现，却应该体面得得到一处安身之地。

周慕云只想把它说给苏丽珍听，而新加坡的“苏丽珍”何尝不知周。最后，周热切得吻她。她哭得心寒，心寒命运的作弄，不易得遇的“好男人”面前，自己终究也只得做个影子，她起初就冷静得要命，仿若全盘操控着事态的进展，她一直都知这相遇的短暂。只是最后那吻太激烈，吻出了周素来埋藏于心的未了之情，也吻出了新“苏”对命运作怪，而又不得逃出的无奈和凄伤。

不止新“苏”是影子，整部《2046》出现的女主角都是苏丽珍的影子，是他在逃离记忆的返程列车上，不知不觉遇到的机器人，她们不知不觉成了他不可言说、不可触碰的情感出口，他在这些女人身上，寻找着苏丽珍的影子。

房主的大女儿，王靖雯，有最多和苏丽珍的相似之处，也是周除苏以外，也许周真正动过情的女人。她们不仅相似在，武侠小说的对话中，相似在，对感情得纯净、执着、胆怯中，也相似在，周看她们的眼神中。眼神从来不会骗人，周看王时，眼神是清澈的怜惜，他在心中，珍藏过这个远嫁日本女孩儿。是的，他曾想要挽留王，若不是看到王在和日本男友的信件往来减少后，仍只有一通电话才能唤起王最开心的笑容，周想要王幸福。有时候，不知不觉的情感还得不到及时回应，不是因为她不明白，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只是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他，明白。他最懂这种感受。他送她《2047》。告诉她，其实，小说里的故事，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故事。都是关于住在“2046”里，他已无法寻找的，苏丽珍，而也都是住在“2047”里，他头脑中，以为的，可以再度相遇的“苏丽珍”。

后来，他改不出《2047》的悲伤结局，只因为，结局早已定好。依照现实写故事，又如何让已死去的人在故事里依旧生活。这样残忍的割裂，他做不到，他还无法分裂自己。

在白玲身上的放纵和花舌，显然是周自己臆想出的、以为可以和苏丽珍毫无关系的周慕云，当他放纵时，他以为自己摆脱了当时没有带走苏丽珍的悔疚，他以为，那个心里只可容下苏丽珍的周慕云早已随着那段记忆被尘封。可他做不到，他尝试身、心的统一，可他失败了。当白玲要求周的情感付出时，他故作嘻哈，语气却毅然坚定，看不出丝毫回旋，他本能得保护着自己绝不可触碰的领域。在浑然于生存的狼狈之后，周慕云仍然无法隐匿自己，“有些东西，不能借。”在白玲的最后祈求他可以留下时，他终于肯面对自己。当一个女人要委身于一个男人时，因为害怕失去，不得不绝望索取和求证。而这却让男人不得不面对真实。

无法再出现的“苏丽珍”，让当初遗留的希冀和内疚成了“爱她”最好的催化剂，填满了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2046”。也许，再也走不出。也许，根本不必走出。

那些消失了的岁月，

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

看得到，抓不着。

他一直在怀念着过去的一切。

如果她能冲破那块积着灰尘的玻璃，

他会走回早已消失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