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娟去世后,我们去她家里看望她的父母,心里都充满了愧疚。
那时,是我们中师毕业的第二年,她在自己的生活这场长跑的起点线上,就赫然辞世,走了。
犹记得师一入学时,走进宿舍,一个高个子的女孩看着我大声说:"你好!”
刚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从长长的定慧寺围墙外的水泥甬道走过来,走进宿舍区,宽敞的大楼漂亮的食堂已经把我这个乡下来的丫头镇住了的同时,看到一个大大方方的女生向我问好,我一下子不知所措,怔住了。
"你好!我叫啊娟,是你的上铺,你叫什么名字?"她剪着齐耳的短发,大眼睛,浓浓的剑眉,白皙的皮肤,高高个子一双秀颀的长腿,真可以用亭亭玉立来形容,不过,稍微带点婴儿肥。
"你……你好,我叫小夕。"我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下面的床上,开始铺床褥床单。
她是一个活泼的人,在羡慕她阳光一般开朗美丽的样子时,我为自己的灰暗感到害羞和自惭形秽。
相处日久,发现她总有办法把我从安静内向的角落拉出来,一个玩笑,一个笑容,她都可以帮我驱散阴霾。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一样,让你无法拒绝她眼里的热情和笑意。
她是如皋城郊的姑娘,家里住一栋三层的小楼,这些在我们外来县里的小孩看来,都是艳羡至极的。
有一次,在她的盛情邀请下,我们去她家吃饭,她的和善的父母用一桌丰盛的菜肴招待我们。这就是幸福生活的模样,我们都这样想,万万想不到其实,事情远不是我们眼睛所看到的样子。
师一快结束时,有个室友跟我说看到她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自言自语,不知说什么,声音很快很小。
我以为是她心情不好,下课后放学后经常陪着她,说说话,或者就是陪着她做做事,但是其他时间,我没有做什么,因为我晚上要去生活部做事,熄灯前在宿舍的时间并不多。
其实,是因为我没有看出她花儿一般阳光开朗的外表下,掩藏着的东西,我是个粗线条的人。
师二的时候,她自言自语的时候更多了,有一次,是我在深夜起床上厕所时,看到她坐在上铺的床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窗外洁白的月光洒进来,把她白净的脸照得更苍白了。
"哎呀,你还没睡啊,吓死我了,快睡吧!"上完厕所回来,看她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说了她一句。
她没有理我,还是纹丝不动。
我也就爬上床继续睡觉了,虽然仍心有余悸,但还是抵不过席卷而来的困意,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现在想来,那时的她该是有多么孤独!
中师生活的忙碌遮盖了关于其他事情的关注,不过也会有些新鲜事会补充一下我们的生活,比如办公室的金老师和生活区的主管红梅谈恋爱了,比如大专班的校花跟那个又高又帅的班长谈恋爱了,比如,男生结伴从宿舍楼熄灯后跑出去小电影院看电影,被巡楼的主任全抓回来了。
那时的目光总是被新鲜的漂亮的事情吸引,对暗处的细小的事情缺乏耐心与心力,或者说,我们还是太小了。
我们没有很认真地关注晚上或是白天在僻静的角落她的自言自语,因为她自言自语一阵后,她又会很快恢复喜笑颜开的状态。
师三那年,隔壁宿舍的女生告诉我,阿娟得了很重的病,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甚至有点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你看过《血疑》吗?那个女主角得的病,就是她的这种病,叫什么……白血病!"
"啊?那不是很严重嘛!"
"是啊,听说她身体情况其实很危险的。"
那时,以我们的学识我们的知识,根本没有能力消化这个消息,我们不懂对于她来说需要做什么,也根本不懂应该怎样去帮助她。
有些时候,甚至因为对这个病的敬畏,当她自言自语时,我们没有人敢靠近或者是打扰她。
现在想来,如果换一个时代,当时要是活在像现在这样资讯发达的时候,我们起码会对这个病的认识多一点,起码可以打破那个陌生与恐惧感,能够在她难过的时候多陪她一点点。
而不是任由她一个人,独对孤独与恐惧。
那时,才是一个高中的孩子啊,要自己一个人消化疾病与死亡的威胁,要在乌云密布下生活,该得有多么害怕,多么无助!
可是,当我懂得,已是若干年后,无法穿过时空,来对她弥补与给予。
疾病,死亡,在那时的我们眼里,是两个陌生得无感的词语,我们还没有学会如何正确地应对它们。
师三下学期她经常请假,说是病情加重了。那时没有手提电话,有的只是座机,计算机还远没有出现,更不可能有qq或微信等通讯工具了。一个人从眼前离开,往往就是彻彻底底的离开。
师三毕业那年,我们去她家里看望,她气色好了很多,父母仍然热情,但眼里有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忧郁。她爸妈说,刚入学时没有告诉我们,是因为怕我们害怕这个病,反而对她融入环境不好,所以一直欲言又止。
后来,我去上学,同学们四散各处开始上班、结婚、生子。
我给她写过几封信,信里她有时会讲自己的恐惧,但说得不多。我像书里那样,写了许多名句安慰她,自己还蛮感动的,可是以我当时的认知哪里会想到,可能对于久居黑暗里的她来说,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是太早看到生活真相的人,而当年的我们我们是那么懵懂的人,生活在同一个时空,却承受着不同的生活,有着不同的生活语言。
即使她愿意说,我们也无法真正听懂。
这种孤独,才是最深的,真正的孤独啊!
古月不能照今人,今人无法揽古月。今天的我们懂得了生活和命运的沉重,懂得了对生命的尊重与敬畏。可在当时,这些就像天上的云,地上的风,存在但与我们的生活没有多大关系。
那三年,我们虽是她的同伴,但却让她一个人独对痛苦,独对死亡。这深重的愧疚,终是再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恐怕生活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假如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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