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S市区的太平街,这算是市中心的贫民区了。房东是一对本地老夫妻,他们把二层阁楼租给了我。
房子是老式的木质结构,每次上楼,陈旧的木梯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因为怕影响到别人休息,我总是不太下楼。
阁楼本来就比较暗,唯一的窗户对着小街巷,有时候我把窗帘拉上,留个小缝隙对着外面。
住在厕所的那户人家
隐藏在黑暗中向外探视的我,就像个老巫婆。
在我的对面,隔着小街巷,是一个公用厕所。
厕所的主开口对着外面的大马路,朝着我的这一面则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储物间。它很小,但是装着一家五口人的生活。
每天我都会看到对面那户人家的生活,从早到晚。
不是我偷窥,在这样逼仄的空间,他们的生活毫无隐私可言。
这对中年夫妻,是S市随处可见的环卫工人。比较不同的是,他们带着三个孩子在身边。
大女儿高中,小女儿初中,小儿子正在上小学。
每天凌晨四点左右,夫妻俩就推着清洁车出去,小街巷开始沙沙的扫地声。
大概六点左右,大姐叫醒弟妹,开始做早餐。
然后巷子里站着哆啦咪三个小人,端着杯子举着牙刷,朝下水道吐掉满嘴的泡泡。
有时候小男孩跟小女孩比赛,把水蓄在嗓子眼,看谁咕噜得更响。
小女孩一不小心把水吞进去了,小男孩在一旁笑得咯咯响,清晨的空气里像洒了一串珠子,蹦得欢快。
大姐这个时候扮演母亲的角色,她催促弟弟妹妹们快点吃好早餐、收拾书包去学校。一边忙她还一边抽空嘴里不停地背着英语单词。
然后三姐弟排成串儿,一起出发去学校。他们书包上都挂着一铃儿,一路响。
这时候巷子开始苏醒了,大家揉着惺忪睡眼,陆陆续续走出房间,蹲在巷子里大声刷牙洗脸。
叄儿一边跟街坊问早安,一边做着有趣的问答。
“去上学啦?”
“嗯!”
十点的时候,夫妻两工作完回到家,开始准备午饭。他们的食材都是在菜市场临近收摊时候采购的,又多又便宜。
夫妻两的对话基本都是用家乡话,我刚开始听不太明白,后来渐渐听懂些许。
“大姐学校要买复习资料了,得交二十五块钱。”
“小弟的凉鞋带子断了,看是买个新的呢还是回头给缝上?”
“今天买到打折的鱼了,他们长个子的时候得注意营养!”
......
十平米的储物间太小了,还堆着满满的易拉罐矿泉水瓶箱纸盒。
他们都是把炉子架在小巷子里炒菜,男的一边收拾破烂,一边跟女人唠嗑。
女人黑瘦黑瘦的,做菜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男人聊天。
街坊走过来:“阿莱,你们又吃这萝卜白菜的腻不腻?!刚不是看你们拎着鱼回来啦?”
男人捧着饭碗大口地扒拉,呵呵笑,“好吃呢!鱼等孩子们晚上回来吃!”
下午夫妻两又推着清洁车出去了,晚上回来时装着满满的垃圾和破烂。
我听到砧板丁丁响的时候,就知道孩子们放学回来了。
大姐帮妈妈做饭、洗衣服,弟弟妹妹搬出两个大泡沫盒子放在路边上,端端正正地做作业。
他们彼此忙碌着手上的事,聊着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用不尽的笑声。
这个巷子里有住着一百多平米房子的人家,仍然装不下生活的琐碎、吵闹、争执跟哭诉。
可是这个十平米不到的储物间里,却只有快乐。
晚上十点的时候,巷子又渐渐归于安静了。我把窗帘拉开,打开台灯开始看书。
对面的公厕,有一盏暖色的路灯,灯下坐着大姐,捧着厚厚的习题本。
我忽然想起一首歌,叫《繁星点点》,里面有句歌词这么唱:
推来黑夜的天窗
微弱的星也能把梦照亮
眺望北极的方向
那里有我执着的光
那些背井离乡来到大城市里拼命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梦想。
这个梦想是他们面对生活一切艰辛的勇气,是他们拼尽全力的动力。
因为相信未来, 所以撑住现在。
我从来不觉得苦难是一件好事,对于成功的人来说,它或许可以成为谈资。可是对苦难中的人来说,那就是水深火热。
S市太平街上,装着很多很多这样的人,生活的苦难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有人看到了明天。
那一天,我拉开帘子,大吃一惊。
对面人家,居然来了很多穿着体面的客人!
他们跟满手皱纹的环卫工夫妇握手,恭贺他们,把带过来的水果牛奶文具用品跟成排的垃圾堆在一起。
原来是大姐考上重点大学了。
妈妈穿着一条崭新的红裙子,笑得合不拢嘴。那条裙子原是街道办的人送给大姐的,女孩嫌弃太女气,塞给了妈妈。
上大学的开支更大,夫妻俩等孩子睡下后,在路灯下商量到深夜。
他们小声地说话,把小本上的账算了一次又一次。我没等到他们商量出个结果,把帘子拉上,关灯睡了。
我相信,女孩一定会如愿进到大学的。
那首歌在夜里陪伴着我,也陪伴着他们:
繁星点点是你我的梦想
我们就在浩瀚的宇宙发光
世界充满想象和力量
带着努力向明天勇敢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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