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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贾是个犟脾气,爱折腾。退休后更是闲得发慌,每天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干转圈。
当他提出要去当环卫工的时候,子女都惊脱了下巴,心想这老头莫不是疯了,一通好说歹说。老贾眉毛一横,把碗筷往桌上“啪”一放,像头冒烟的牛。“别人做得我怎么做不得”,一桌子鸦雀无声。犟!
儿女们自然不会帮他,巴不得使些坏,设些障碍,让他知难而退,但老贾自有神通,托人遂了心意。
在J县上,干这一行的人员基本固定。年龄大致四十五朝上,六十朝下,再往上的也有,但不多,也做不了多长时间了。一群人分片包干,两人一组,两班倒,凌晨四点开工,夜里十点收工。由于城市绿化做得狠,乍一看,一年四季都绿着,但一夜过后,总有枯枝败叶给新芽让出位置,满街凋零。新旧交替是定律,事事如此。
老贾的年龄在此算中间一茬,头发还茂密着,没有多少花白。他身形瘦高,报到时,穿了一套崭新的迷彩服。衣服合身,并没有刻意往宽松了买,处处线条硬挺笔直,套上黄马甲,更衬得他神采飞扬。
老人们对新人的态度往往不冷不热,很少打探过往和家庭情况,照他们的话来说,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不再有过多的好奇,顺其自然便是。老贾来了也不多话,闲时闲聊,别人得点到他头上了才会应对几句,他的回答往往得体且精准。老贾还给他们发烟抽,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彤彤的中华,众老头坐直了腰板才去接,不过第二天,他就和大伙一样,换了红河。
这的确是一份苦差事。早班起得早,晚班收得晚。得有体力,有耐心。起初,老贾免不了腰酸背痛,但他乐在其中,他对子女说,“我又不是要死了,过几天就好”。就像老树吐新芽,充满生机。
老贾的搭档叫老易,是个烟囱,从早到晚乐呵呵,叼着烟“叭~叭~叭~”。老贾说他是泰坦尼克号,他回答,“设么塔克啊?”。在他身上,除了被晒得黝黑的皮肤,并看不出多大的生活的苦楚。上班时,二人分工好,一个从东往西扫,一个从西往东扫,在广场边上的长椅处汇合,分水喝,分果子糕点吃。有时老贾会把子女们寄来的高档点心全给老易带去,因为老易有个虎头虎脑的孙子,不时跟着来晒太阳。
老贾看着这娃的屁股蛋子,试图回想起自己孙子孙女的屁股蛋子,但他什么也想不出来。他把子女抚养大,亲手送到市里,送到省会里,开大奔驰,住大房子,然后又生儿育女,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其实子女们见老贾一个人住着也不放心,想把他接去一起住,但老贾不干。“我还好得很,不用管我”老贾说道。作!
老易见老贾孤苦伶仃,便约他到自己家里喝两盅,老贾并不推辞,不过当他到老易家时,心里还是吃了一惊。那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商品房,屋内沙发冰箱电视俱全,只是没有多余的装饰,看着朴素清冷。
酒过三巡,两老头都开了些话闸。
老易说:“我看你就不是一般人,当过官儿?扫什么街哟,又苦又累的。”
老贾嘿嘿一笑,反问道:“你呢?我看你也不是一般人。”
老易说:“我啊?我闲不住,别人做得的我怎么做不得,又不是要死了,不用人管。”
老易又说:“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来扫大街呢?”
老贾想了想,回答道:“因为以前走太远,被人捧太高,是有个环卫工人把我骂了回来,他说我‘玉米屎都没屙干净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地端起酒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后来在老易的葬礼上,老贾才知道,老易死于肺癌,那房子是老易自己买的,落的是在外打工的儿子的名字。至于他有没有那么多钱,他两只脚都踏进了棺材,便没人深究了。
再后来,有一天老贾正和新搭档清扫落叶,对面走来一群西装革履的人,领头的人和老贾擦肩而过,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掏出中华烟来笑盈盈地和老贾打招呼道:“老县长?”
“不抽了,早就不抽了,谢谢。”老贾摆着手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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