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美女多多
“秀梅,我又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蹲在坟前的李老汉一边唠叨,一边拿了一叠纸钱,放到了死去的老伴儿墓碑前,小心地用小石子压好。
“秀梅,今年清明不让烧纸,我提前把钱放在这里了,你要记得来拿!你活着的时候过得不宽裕,现在我尽力多给你一些,希望你在那边能过上好一些的日子。”李老汉认真地说着,语气里多了一份真实的悲切。
北方的三月乍暖还寒。一阵冷风刮过,刮起了李老汉的衣襟,透过并不厚重的内衣,直达他松弛的皮肤。冷风瞬间收缩了他的毛孔。李老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满头的白发也随风飘舞起来,他觉得头皮冷得发麻。
身上的冷意未过,树梢上的两三只乌鸦突然扑棱棱地飞起来,“呱呱”地叫着,飞向远方,李老汉措不及防,着实被吓得不轻。
“秀梅,难道你来了吗?”李老汉的声音有些颤抖:“难道你是生我的气了吗?你怨恨我把你的骨灰埋在这里,把你永远禁锢在这里,而不是抛洒掉,让它随风而去,给你永远的自由吗?”
当然,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周边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坟墓不远处的几颗光秃秃的杨树,不喜不悲地伫立在那里,像是没有表情的看客。
李老汉有点不知所措。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有些蹲不住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他此刻像个正宗的鳏夫一样,不修边幅,并不忌讳泥土会进一步弄脏他的裤子,因为它本来已经很脏,很脏。
何止是裤子,他的全身都很脏,内衣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换洗了。
“秀梅,我不是没想过要抛洒你的骨灰,我也知道你遗言的本意。你就是担心将来没人能来祭拜。你怕你的坟前长满野草,成为别人的笑柄。因为你说过,你活着的时候心里充满落寞,死后不想再成为拘于形式的的鬼。”说到这,李老汉开始哽咽了。
“但是孩子们说,别抛洒骨灰,有他们妈妈的坟在,也算是个念想。别说他们,我也是真的舍不得你啊!”哭出声来的李老汉的泪水虽少,可是鼻涕却不由自主的流出来,打湿了他花白的胡子,看样子马上就要滴落了。
李老汉摸了摸全身的衣兜,可是没有一片手纸。想到秀梅生前是个干净人,可能会因此而嫌弃他的。于是,李老汉什么也顾不上了,索性直接用袖子把鼻涕擦掉。
“秀梅,你看见了吧?正在笑话我呢吧?曾经有洁癖的我变成现在这个邋遢样!”李老汉自我解嘲般地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自言自语道:“你尽管笑吧,我的洁癖也是被你惯的。我现在才知道,一个没有老婆的老光棍,是没有资格有洁癖的。”
因为离秀梅的墓碑很近,李老汉用手轻轻地摸了它,小心翼翼的,像是对一个初恋的情人才有的轻柔。而这样温情举动,秀梅本人生前却没有享受到一分一毫。
或许李老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无限懊悔地说:“秀梅,你回来好不好?你不知道,你不在了,我有多孤单。晚上回家时,再也没有窗前那盏亮着的灯……原来,黑暗是那么可怕……”
天空阴沉得厉害,秀梅的墓碑似乎更加冰冷了。李老汉像是没有意识到,依旧喃喃自语着:“秀梅,我保证,你回来后,我会想方设法地对你好的,我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对你犯浑。在你走后我才知道,再也没人能像你一样,真心对待我。”
“原来的我总是沾沾自喜,觉得你根本离不开我,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了。在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后,你生病,自己放弃了求生欲望时,我才知道,当初你没有离开这个家,根本不是你离不开我,而是你舍不下自己的骨肉;而我到现在才意识到,我才是真离不开你啊。可是你离开时是那么决绝,我和孩子们的再三呼唤都没能叫你回来。医生说,你的病暂时并不致死,可能是你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留恋……”泣不成声的李老汉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李老汉觉得心脏有些难受了,但是他不想就这么停止,他觉得今天自己必须得把心里话说完。要不然,他憋闷得难受,死都不甘心。
于是,他抹了一把眼泪,稍微缓了一小会儿,这才又接着说:“说到孩子们,你的担心是对的,你死后,他们确实没时间回来替你扫墓。在你的培养下他们都成了材,都拥有了自己的一片天空。你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个念想,可是念想毕竟抵不住现实中压力的冲击。他们不回来看你,不是不爱你,只是太忙了而已。你也别怨恨,他们不是也没有回来看过我一次吗?”不觉中,李老汉的鼻涕和眼泪一起越过胡须,这次,他没有管,任它们滴落在衣襟上。
“而我,也很少会再回来看你了,儿子要接我到他所在城市的一家养老院去……唉!臭小子,他要送我去养老院啊。秀梅,不是我狠心,我也不想去,但实在是没办法!因为,我的各种慢性病也越来越严重了。”李老汉再一次凄凉又无限不舍地摸了摸墓碑,他这是在用肢体语言表达他的歉意:“这些病,都是我自找的,不是吗?你劝过我多少次,让我少喝酒,可我就是不听。不止不听,我嫌烦,还动手打你……”
又是一阵冷风刮过,这时,天空中有雨夹着小雪落下,像是天公要把李老汉的情绪衬托得更加悲伤一样……
“去养老院也挺好,要不然空荡荡的家我也不愿意再回去了。没有你在,屋子里再也没有干净整洁,再也没有饭菜的香气……那种死寂,我受不了。”李老汉完全崩溃了……
雨夹雪越来越大了。李老汉把头俯在膝上,身子紧贴着墓碑,任雨雪打落在他的头上,肩头;任寒气侵入他的每个毛孔,骨缝……因为他想在离开家乡之前,再和他的秀梅在多待一会儿……
第二天,公墓管理员发现李老汉已经死去了,浑身湿透,但是表情安详,像是得到了极大的解脱。
几天后,一座新坟出现了,就紧紧挨在秀梅的旁边。李老汉并没有和秀梅合葬,因为孩子们记得妈妈断断续续的遗言:“不合葬……不留骨灰……”
留下骨灰这件事是他们对不起妈妈,但是却满足了爸爸的遗愿:死后,让他守护在她的身边,那是他生前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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