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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的手稿

K的手稿

作者: 盐盐评论 | 来源:发表于2020-01-09 18:00 被阅读0次

二十岁

天还没亮,大巴车在路面的冰碴儿上笨拙地拐弯。“上车第一件事就要祷告。”妈妈帮我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一拉,她没注意到已经卡住了我的头发。“我该说什么呢?”我边找身份证边问。“你要说,主啊,赦免他们不行公义的罪。洁净他们手所做的事。为我预备好用的车,我信你与我同在我必得胜。”

天一点也没有要亮的样子,原来红灯还可以这么刺眼。我很困,但我不敢睡。我得祷告。“求你赦免他们受贿赂的罪,求你在考场中掌权,为我预备好用的车辆……”迷迷糊糊到考场了。大厅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烟味。安全员踩上一个桌子大声喊:“叫到名字的都往外走,排队!”他的眼在名单上来回转,一会儿蹦出一个名字,一会儿蹦出一个名字。他翻的仿佛不是名单,而是生命册。没有我,得等下一场了。

“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一定是神的旨意,让我在这多停留,好为这片土地代祷。我们是亚伯拉罕的后裔。后面围着五六个男人,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扑克。我看从他们干裂的嘴里吐出的烟雾慢慢和旁边泡面的热气汇合,最后消失不见。几个妇女面对面叽叽喳喳大声地说笑,有两只手冻得红肿,关节处肥大又黢黑。我对面的女人染着海蓝色的头发,香水味儿呛得我连打两个喷嚏。口香糖黏糊糊地从她这边牙齿滚到那边。我认真地看每一个人,为他们祝福。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安全员又来点名了。这次念名字的速度很快,我们簇拥着去排队、候场。

“主啊,我信你在所有的车上掌权。每一个考生都被公平对待,每一辆车都是灵活好用的。”我旁边的女人打开保温杯,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我倒没有觉得太冷。“他妈的,真邪门!你看那个22 号车,一到坡起准溜车。”我后面有人骂道。“绝对破车,谁上谁今天就认栽吧。”一个年轻女人附和。“哇哇哇,你们看,又溜了。我要上22车先扣它200分以表尊敬。”我回头看,一群年轻人正哈哈大笑。“向左打一圈儿!”一个身穿迷彩的安全员回头对正在倒库的考生嚷,“回正!回正!”他一边为一个考生点开始一边对倒库的喊。“哇哦!这是什么皇家待遇啊!”那群年轻人又笑了起来。“父啊,赦免他们。”我向前挤了挤,不想受干扰。

“22号下来人了!又没过!下一个是哪个倒霉蛋儿!”候考区骚动不安。“K!”一个胖胖的安全员站在22号边喊我的名字。大家都长叹幸好不是自己。“这是神的旨意,坏车在祂手中都变为好用。”我满怀信心。“不要怕,只要信。”我坐进了22里,离合、方向盘都沉得要死。但我还是完美地完成了倒库、侧方,完美地将车定在了坡上,只差最后一步。慢松离合、等车抖动,好,就是现在,松手刹,踩油门。就像大家所说,没有什么改变,熄火、溜车。我不合格。还有一次机会,这正是神在考验我的信心。“只要信!”我在坡起之前不断适应着这个很要命的离合。倒库、侧方,又到了坡起。“主啊,帮助我!”再一次将车定在了坡上。一直到车缓缓溜下去的时候我都是懵的。我一动不动,直到一个安全员敲我的玻璃,大声嚷我“把车开回起点!”我仍没有反映。

后面的我差不多忘了,只记得一个小伙子骂爹骂娘地向22 走去。我也想骂人,但我的词汇是那么匮乏。我在一个座椅上埋头痛哭。“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惟喜爱耶和华的律法,昼夜思想,这人便为有福。”我有点冷了,站起来找回家的路。雪化了,结成冰。我踩着冰渣,一边走一边流泪。后来我索性放开了哭。哭声在我耳边回荡,难听死了。鞋沾了脏兮兮的雪,回家要挨骂了。妈妈发微信说没有过也要感恩,说神做事是有定时的。我嗓子有点疼了。妈妈早上明明不是这样说的。我把拉链往下拉了拉,我的头发立马在风中飞了起来。有点挡眼,但还可以看路。“我应该说什么呢?”“你要说,主啊,我顺服,我相信都有你的美意。”

我哇哇哭得很厉害。血漏妇人摸衣裳穗子前想的难道不是我信我必被医治?事成了可以说,因着信,事就这样成了。事没有成,又可以说,神有更美的计划。面对未知,我到底该怎么信,我该说些什么。风很快把我的泪吹干,我的脸紧巴巴的。我不是约伯,我伸手摘了分辨善恶树上的果子。一个人朝我跑来,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走在我旁边了。“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大街上哭?遇到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他摘了口罩,脸被冻得通红。他身后银白色三轮车上装着成筐的沙糖桔,颜色艳丽。我像偷糖吃被发现的小孩子赶紧止住哭泣。我摇摇头。他又跟了上来“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是刚退役的军人。”我又摇了摇头。我说什么呢?说我哭是因为考试没过?说我怀疑我所信的?他这次没有跟来,在后面大声说“你一个人要小心。”我重重地点头。当我想起要说谢谢时,他已经走很远了。我只看见橘黄色的一团慢慢变成一点。

走了很远来到了车站,但没有站牌。路边站着一个老人。头发都已经花白了,像路边的雪一样。他没有拐杖,只是背着手站着。鞋上有大大小小的泥点。我走过去问,这里可以坐车到K地吗。他说可以。他的牙还很好。我蹲在路边,昏昏沉沉地等车。“车来了,快招手,不然它不停。”老人拍醒我。我赶忙站起来摇手,车停了,我想回头说谢谢。发现老人已经不见了。

我意识到的时候,天已经轰地黑了下来。大巴在路面的冰碴儿上笨拙地拐弯。手机震动了两下,提醒我今天生日。然后我很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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