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大壮一直陪在老爸身边，只有他够力气，苏阿姨看在他对老爸很用心的份上，尽量照顾着他的面子，说话的语气都是商量着来。
家里的状况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老爸需要大壮，大壮需要钱，苏阿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退居二线，一时间，三人暂时保持着平衡，呈三国鼎力的局面。
老爸89岁生日那天，所长也赶来为老爸贺寿了。老爸身体已经明显不如以前了，大多数时间他只能躺在床上，苏阿姨买了一个可以调节的床，便于老爸翻身和坐起。
老爸的睡房越来越像一个病房了，吸氧机，雾化器，酒精，血压计环绕在身边，一纸箱成人纸尿裤堆在墙角。
大壮以前在医院做过护工，他知道怎样帮老爸换纸尿裤，排痰，雾化吸入，以及擦洗身体，老爸似乎理解大壮的难处，他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一会一觉，一会一打盹。
老爸打盹时，大壮就在旁边看书，苏阿姨也睁一只老眼闭一只老眼不管他，任由他静养身心，弟弟叮嘱苏阿姨，要想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多吃草。照顾失能老人是很累的，要给大壮充分的休息时间。
苏阿姨快八十岁了，主心骨没以前那么坚固了，身边有个人提醒她，她求之不得呢，我们夸弟弟像教导员会做思想工作。弟弟说，“我哪有那本事，是老中医的汤药见效了。”
谁也没想到，生日过了没多久，苏阿姨就开始准备起老爸的养老送终的衣服了。
她挑了一块藏蓝色面料，做了一身棉衣棉裤，外加一个坎肩，又薄又软，她把装老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小手提箱里。
我回去看老爸的时候，苏阿姨最先给我展示了一下，“老三，我把这些装老衣服给你看看，我和老张做了一个多月呢，也算是提前有个准备。”苏阿姨轻声说道。
我一看，那寿衣是传统的样式，颜色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我说，“提前有个准备也好，免得到时候抓瞎。”
那两年，我们都是轮流回去看老爸，家里有大壮住着，我们只能住在弟弟家。
晚上，我回到弟弟家后，弟弟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
“我今天看到苏阿姨给爸做的装老衣服了，苏阿姨特地拿给我看的，我不大懂，这件事有什么讲究吗？”我说。
“有讲究说这装老衣服由出嫁的女儿来准备。”弟媳说。
“哦，这样啊！”我才反应过来，苏阿姨给我看的原由。
我陪了老爸一个星期后回到北京，大姐回到包头。
苏阿姨又把那个手提箱拿过来，打开后将衣服一件件给大姐看。
大姐看到那些寿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原本和蔼的神情瞬间变得吃惊，眼睛瞪得老大，就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似的。
“苏阿姨，您这是干什么呀！我爸刚过完89岁生日，您就弄这些不吉利的东西，您这不是咒我爸吗？”大姐的声音因生气有些发抖。
苏阿姨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汗珠子随即挂了一脸，她有些尴尬地说，“老大，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人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提前准备好，到时候就不会手忙脚乱啦。”苏阿姨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试图解释着。
“手忙脚乱？您这是盼着我爸早点走吧？我爸现在身体还没到衰竭的地步，您就弄这些事情，真让人受不了！”大姐有些激动，像要把那些衣服都扔出去似的。
俩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气氛就像凝固了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姐饭也没吃，就离开了干休所，她越想越气。
回到弟弟家，大姐还气呼呼地嘟囔着：“寿衣不该这么早弄，太晦气了。”
“别生气啦！咱们到楼下去吃烧麦。”弟弟说。
大姐和弟弟来到烧麦馆，弟弟叫了几笼烧麦，又让大姐自己去挑她喜欢的凉菜，大姐挑了四样小菜回到桌位。
弟弟倒了一杯奶茶给大姐，“苏阿姨做这些衣服之前都跟我说啦，这里讲究多啦，提前为老人准备寿衣，寓意为添福添寿；你忘了，咱河北老家，奶奶六十多岁就在堂屋摆一口棺材？一个道理。也有的家庭是在老人病重时开始准备。但通常忌讳在老人去世后才匆忙准备，认为不太吉利。”
大姐不说话。
“过去寿衣是由女儿亲手做呢，咱家孩子没有会做的，苏阿姨就和老张一起做了，你没发现，寿衣上有云纹和仙鹤吗？这些图案象征着长寿和吉祥，寓意逝者能够在另一个世界安宁祥和。”弟弟说。
“真是思想老旧！现在谁还按照这些习俗走啊？”大姐依旧不能接受。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苏阿姨和老爸共同生活十五年了，就按她的心意办吧，这么多年，你们不在身边，只是偶尔回来看看，照顾老人真的不容易呢！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啦！”
“苏阿姨确实厉害，你一直替她说话，以前老二健康时，咱家还有个总监，现在可好，全军覆灭，集体诏安了。”
“哪里？我是新总监啊！老二的接力棒不是传给我了吗？”弟弟一本正经地说。
大姐不说什么了，她最心疼弟弟，弟媳妇帮大姐照顾着她的老房子，租客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今天老房子跑水了，明天下水道堵了，那么多琐事，没有弟弟操心，早就乱套了。
一场装老衣服惹出的风波就这样被弟弟悄然无声地平息了。
我们以为可以消停一段日子了，没想到老爸在住院时突然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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