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家的傻媳妇今日在院子里嚎啕大哭,声震四邻。这哭声来得突兀,倒像是凭空里劈下一道旱雷,惊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纳罕:老四五十岁上方捡得这傻婆娘,素日里视若珍宝,说话都轻言细语,何曾有过这般情形?况且老四此刻不在家中,更不可能是他招惹的。
那哭声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渐弱。只见那傻媳妇红肿着眼,蹒跚踱出门来。几个好心邻居围上前去,七嘴八舌地问询。她从哽咽中挤出些只言片语,众人连猜带蒙,总算明白了大概。
原来这傻妇人在跟老四之前,另有一段姻缘。那男人比她大了近二十岁,嫌她痴傻,时常拳脚相加。后来男人病故,她无依无靠,流浪街头,幸而被老四收留。她竟也生育了一双儿女,女儿已嫁作人妇,儿子二十七八,在外打工谋生。老天爷总算网开一面,两个孩子都未遗传她的痴傻。
谁知前些时日,那儿子在打工时遭了车祸,当场殒命。对方赔了好大一笔钱,她是生身母亲,照理该得一份。可她的大女儿欺她糊涂,又恐钱财落入后爹老四手中,便连哄带骗地将钱全数卷走了。老四这几日早出晚归在外谋生,对此事毫不知情。
这傻妇人今日不知怎地,忽然明白了其中关窍,想起儿子已死,赔偿金又被女儿尽数夺去,一时悲从中来,便在院中放声痛哭。
众人听罢,皆默然无语。先前只道傻子不知痛痒,哪晓得她心里竟也明白得失冷暖。想来这痴傻之人,痛苦未必比常人少半分,只是无人懂得,亦无人愿懂罢了。
那傻妇人哭得倦了,此刻倚着门框,两眼发直,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细听之下,竟是在唤她儿的乳名。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黄土院子里,显得格外孤清。
忽闻巷口传来老四归家的脚步声,那傻妇人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向老四奔去。老四见她两眼红肿,自是吃惊不小,连声问询。她却只是抓着他的衣袖,呜呜地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四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哄小孩一般。他抬头见邻居们都在,苦笑道:“这傻婆娘,今日又想她儿了。”
众人散去,各回各家。夕阳完全落下,老四扶着傻媳妇慢慢走回屋里。门外只余下一片寂静,和那个母亲哭儿子时留下的、尚未干透的泪痕。
暮色四合时,老四端出半碗稀饭,一勺一勺地喂她。她机械地张嘴,眼泪却仍不住地往下掉,混在粥里,咸的苦的,一并咽了下去。
夜深了,邻居还能听见老四低沉的安抚声,和那傻妇人偶尔发出的、动物般的呜咽。想来痛苦本就不需要多么聪明的灵魂来承载,它自会找到它的归处,哪怕是在一个被世人视为“傻子”的心房里,也能生生扎根,痛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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