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教学楼三楼，九（13）班教室前边的走廊，葛格安静地趴伏在宽大结实却冰凉的水泥栏杆上，向楼下观望。她像一只很有耐心地蛰伏在老鼠洞口的小猫，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咕噜噜转动着。
不一会儿，果然看到一个身穿淡蓝色羽绒服的短发女孩儿拉着舒小雅，沿着操场左边的跑道，向操场另一边的锅炉房后边走去。
舒小雅身穿裸粉色的长款羽绒服，被那女孩儿连哄带拉地向前走，却不时扭头往操场中央张望。
操场中央的足球场上，正有几个男生生龙活虎地跑动着在踢球。他们的棉袄胡乱地扔在球门的两边，只穿薄薄的球衣。
葛格远远地看过去，看不清足球场上踢球的人的脸面。可是她知道舒小雅在看谁。葛格鄙夷地冷哼了一声。
没多久，又有四个女孩儿鬼祟神秘地快速走到锅炉房后边去了。
葛格认识走在中间的两个。那个高高胖胖裹着黑色棉袄、活像一个臃肿的妇人似的女孩儿叫彭菲菲，是九（四）班的；紧挨着彭菲菲右边走着的，是又矮又瘦的崔琦。另外两个她不认识。
葛格从心里看不起这些张牙舞爪的女生。她觉得，在相对纯净的校园里——如果说校园还算纯净的话——她们就像是一股阴暗的浊流。可是，葛格想，这股“阴暗的浊流”并非一无用处。
以葛格的聪明和机灵，她绝不至于蠢到与这些人为伍。可是，她却与她们始终保持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从老师和同学的角度看去，葛格学习刻苦认真，待人和善真诚，是个值得信赖的好学生；而从彭菲菲和崔琦那方面看来，葛格是一个讲义气的好朋友，是个鬼主意特多的好“军师”。葛格很得意自己的这点游刃有余的小伎俩。从小到大，她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能在众人面前把自己放到“恶人”的位置上去——这是要受到千人唾万人骂的。可是，她也绝不会受了“委屈”还忍气吞声——挨了打却不还手，那才傻蛋呢！
不过，还手得有还手的策略。
四岁的时候，在外婆家，六岁的小表姐抢走了她的玩具。她不哭，也不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小板凳上坐着，看着，仿佛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可是，当小表姐从她面前跑过时，她却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腿儿——小表姐摔了个狗啃泥，两颗小门牙磕掉了，满嘴的血。小表姐哇哇大哭——那是疼的；她也哇哇大哭——仿佛是被吓得。小表姐已经会告状了。边哭边说是被她绊倒了。大姨虽然心疼自己的女儿，可是看看哭得泪人儿一般的葛格，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妈妈倒是怕吓坏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抱着她也是千哄万哄的。
到了晚上，妈妈拉灭了床头灯，和爸爸聊一些家长里短。
葛格躺在紧挨爸妈大床的小床上，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却听爸爸突然转换了话题，说：
“格格今天是故意绊倒小表姐的……”
爸爸的话，一下子使她从迷糊昏沉的睡意中惊醒过来。她的心紧缩成了一团。
妈妈“啊”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也有些不相信。
“小表姐抢走了她的玩具。她就故意把小表姐绊倒了……格格还这么小，报复心就这么强！这样不太好啊……”爸爸的语气有些担忧。
“有什么不好？”妈妈立刻反驳道，“被别人欺负了还不敢吭声，那才是窝囊呢！嘻嘻，”妈妈说着，小声笑了起来，“真想不到，她小小年纪，还这么有心计！好，我看这样就好，将来到外边不吃亏！”
在困倦中，葛格听到爸爸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葛格趴在栏杆上，似乎是饶有兴味地在观看操场上的男生踢球。她的心里，却在模拟着一场好戏。一想到自己才是这场好戏的幕后导演，葛格的心里不由得升腾起一股得意而又兴奋的小火苗。她无法抑制内心的兴奋和激动。哼，她在心里冷笑一声，右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
“格格，还不回家？这么冷的天儿，趴在这儿！”一个女孩倒垃圾回来，见葛格还是木雕泥塑一般趴伏在栏杆上，便笑着招呼。
“一会儿就回！”葛格头也不回地说。
“那你一会儿关灯锁门啊！”
“没问题！你放心走吧！”葛格回过头来，给了那女孩儿一个灿烂而温暖的微笑，“路上注意安全！”看着那女孩儿背着书包离开的背影，葛格又笑着喊了一句。
“知道了！你也早点回家啊！”那女孩儿向后扬了扬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走廊里几乎没有人了。
球场上的几个男生依然跑跳躲闪，玩得不亦乐乎。
葛格又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从锅炉房那儿出来。就转身回到教室，收拾书包，回家了。
（二）
晚上十点，葛格写完了作业，正要洗漱睡觉，班主任王老师打来电话，问她知不知道舒小雅去哪了。
葛格立刻用吃惊的语气反问道：“这么晚了，舒小雅没回家？”
“是啊是啊。她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家。打她手机也没有人接听。葛格，舒小雅平时跟你关系不错，放学的时候，她没说去哪了吗？”
“没有啊！”葛格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对了，下午放学以后，舒小雅好像被外班的一个女生叫走了……”
“叫走舒小雅的是哪班的？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王老师急切地问道。
“我不知道啊！舒小雅朋友挺多的……我也不认识那个女生！”葛格轻轻松松地撇清了自己，却没忘在王老师那儿给舒小雅挖了个坑儿。
挂断了王老师的电话，葛格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彭菲菲把舒小雅怎么了？不会是打死了吧？不会不会。几个女生，能有多大的劲儿啊，能打死一个人？可是，为什么舒小雅到现在都没有回家呢？伤得太重，自己走不了了？
葛格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手机，给舒小雅打电话，却听到电话那头儿说：“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葛格心里产生了隐隐的不安。可是，转念又想，只要不死人，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想给彭菲菲打电话问问情况。可是，她拿着电话，却终于还是没有拨出去。她这样用尽心思，绕了好大的圈儿，才挑起了彭菲菲对舒小雅的恶感。到了这时候，她怎么能傻到自己跳出来呢？算了，是死是活，那都是舒小雅的造化。她葛格得首先保全自己。
打定了主意，葛格便洗漱，上床。像往常一样。
可是，葛格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她闭上眼睛，努力摆出舒服的姿势，努力放松身体。却很快发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紧绷僵硬。她不得不重新放松。如此反复，头脑更加的清醒，简直毫无睡意。舒小雅占据了她所有的思想。各种可能搅扰着她已经混乱的思维。
窗外起风了。虽然隔着密闭的双层玻璃，葛格却听得出来，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她不由自主地蜷起身体，把被子往身下压了压，让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她觉得那风透过窗户，只钻进她的皮肉骨髓。她无法想象，如果舒小雅真的被彭菲菲打成重伤，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不能动弹，会是怎样的情形。
葛格有些心软了。不管怎么说，舒小雅是自己的好朋友——连上厕所都要陪着一起去的好朋友。她想起了和舒小雅在一起说笑打闹时的快乐时光，想起了和舒小雅彼此交换秘密时的窃窃私语，甚至想起了舒小雅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个精致的水晶球。水晶球包裹着小小的花树，小小的房子，还有两个小小的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孩儿。舒小雅笑嘻嘻地指着水晶球里的两个女孩儿说：“这个是我，那个是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自己是不是太狠了？懊悔和不安使葛格的心揪紧，使她感到喘不过气的压抑。她呼的一声掀开了被子，让自己的身体裸露在外。睁大眼睛瞪向天花板，脑子里有些混乱。
舒小雅，她活该！葛格又想到了孙浩。想到了孙浩，她的心便立刻变得又冷又硬，并且愤怒。她喜欢孙浩，从两年前就喜欢了。只是，她从未向孙浩表白过。她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孙浩的一言一笑。她不是没有勇气向孙浩表白。虽然她知道孙浩有点喜欢郝佳，但是葛格有信心把孙浩的注意力从郝佳那儿拉过来。因为她看出来了，郝佳根本就不搭理孙浩。葛格之所以没有采取行动，只是还没有想到一个既能获得孙浩的好感，同时也能保持自己“好学生”的形象的万全之策而已。毕竟，老师和家长都是反对中学生“早恋”的。她可不能一招儿不慎，就把自己陷于泥潭。
葛格拉过被子，重新把自己的身体裹起来。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对不起舒小雅的。舒小雅明明知道自己喜欢孙浩，却还时不时地在孙浩面前做出一副娇滴滴的恶心样，简直就是犯贱！一想到舒小雅在孙浩面前摆出的那副做作的嘴脸，葛格就恨不得撕烂她的脸，狠狠地摔到地上，再踩上千下万下。
第二天凌晨，闹钟还没有响起，葛格就被噩梦惊醒了。她梦到了舒小雅。舒小雅蓬乱着头发，满脸是血，趔趄着向她走来，嘴里不停地喊着：“格格，你好狠！格格，你好狠！”挣扎着醒过来，舒小雅恼怒的、恶狠狠的眼神兀自在眼前飘荡。
（三）
舒小雅被找着了。
班主任王婕和舒小雅的爸妈给班上的很多同学打过电话却毫无结果之后，王婕提议再到校园里去找找。虽然他们并不抱多大的希望，却也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教室没有。操场没有。厕所也没有。
王婕想到了监控。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已经是将近十二点了。她犹豫了一下，拨出了一串号码。可是，管监控的老师关机了。王婕不知道那个老师家住哪里，只听说是在很远的新区。没有办法，王婕便和舒小雅的爸妈在校园各处呼唤、寻找。学校的两个保安也拿着手电筒分头帮他们搜寻。
保安的手电筒照到舒小雅的时候，舒小雅满脸是血地蜷缩在墙角睡着了。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秋衣，秋衣上黑乎乎的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而她怀里抱着的一堆，简直就不能再被称作是衣服了。羽绒服和毛衣，一片一片，一缕一缕，也是黑乎乎地混作一团。她的手机，是在很远的地方找着的，关了机。
舒小雅连夜被送往医院。
可是舒小雅不肯说出是谁打了她，也不肯说为什么打她。
接到舒小雅家长的报警，警察到学校来调查。
在监控室，面对清晰的监控画面，彭菲菲她们五个女生以及她们的家长无可抵赖，不得不同意赔付所有的医疗费用。舒小雅的父母不肯罢休，要求追究彭菲菲她们的法律责任。可是，因为五个女生都还不满十六周岁，警察也无可奈何。便只能批评教育了一番，让家长领回去，由学校根据校规处理。
处分很快通过学校的广播通告了全校。彭菲菲打人最狠，又是事件的主导者，受到了记大过、留校察看的处分，其他四个女生也都受到了轻重不一的处分。
葛格抱着很多好吃的零食，去医院看望舒小雅。
“学校的处分太轻了！”葛格愤愤不平地说，“应该把她们都抓起来，关进监狱里去！这些人渣儿！害人精！说什么没有构成重伤，难道非得死了人才算？”
舒小雅的妈妈听葛格说到“死”，赶紧拉了拉她的衣服，不让她再说下去。葛格住了口，看看舒小雅，舒小雅倒显得很平静的样子，只是神情冷冷的，青肿的嘴角似笑非笑，透着一股寒意。
（四）
上午大课间，学生们纷纷下楼，到操场上去，准备做操。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看楼上！”
学生们抬头看去，只见一溜五个身穿黑色棉袄的女生正骑坐在五楼顶的栏杆上，高喊着：“叫校长来！叫校长来！”
高高的五楼顶上，那五个黑色的身形一律挺直了后背，显出一种昂扬的气势。
吴校长很快来了。副校长、书记、各处室的主任也都来了。已经走到操场的学生和老师又都很快地转跑回去，聚集到了教学楼下。还没下楼的学生和老师听到楼下一阵大乱，也都加快脚步下了楼。
楼下很快聚集了好几千人，都仰脖看向楼顶的五个黑衣女生。
嘈杂的人声中，校长开始向楼顶喊话。这几个女生的班主任也都心情复杂地挤到前边，慌乱地向自己的学生喊话。高一声，低一声，粗一声，细一声，混杂在一起，又夹杂着各种惊呼，议论，起哄，一时乱作一团。
五个黑衣女生颇有些得意，低头向下边大喊：“吴校长，我们要求学校撤销给我们的处分！如果不撤销，我们就从这儿跳下去！”
“你们先下楼，下了楼到我办公室去谈！”吴校长心里紧张，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只是一个劲地哄着，想把五个女生哄下来。
“你先答应了，我们再下来！”坐在最后边的彭菲菲高声喊道，“要是不答应，我们就跳了！”彭菲菲说着，把里边的那条腿迈了过来。她向左边的四个女生说了句什么，那四个女生也纷纷把腿迈了过来。
吴校长和几个班主任惊得赶紧喊：“小心！小心！”
有几个在家属院住的老师已经从家里拿来了被子。吴校长一边抬头看着五个女生的动向，一边指挥老师们在楼下铺好棉被。
吴校长心中犹豫，既害怕答应了她们的要求会被其他受处分的学生效仿，又担心这几个女生真的从楼顶跳下，后果不堪设想。
五个女生的家长赶到了，焦急地向自己的孩子喊话，让她们不要做傻事。
五个女生本不想跳楼。她们其实也并不在乎处分不处分的——两年多来，她们受的处分还少吗？哪一次她们在乎过？可是葛格说，如果不闹一闹，显显自己的威风，以后谁还会怕她们？葛格那小丫头，真是个鬼灵精！彭菲菲看着楼下慌作一团的校长、书记和老师们，不由得心中佩服葛格的高见。
葛格站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看着楼顶的五个黑衣女生。她的心中涌起一种恶作剧的快感。真是一群傻蛋！
五个女生看到自己的家长，更来劲了。一个个手扶栏杆，侧着身子站了起来。
楼下一片惊呼。
“再不答应，我们就跳了啊！”彭菲菲喊道。即将赢得斗争胜利的兴奋鼓舞着她。
楼下的几个家长一看情势危急，一下子围住了吴校长。一个男家长伸手揪住吴校长的衣领，疯狂地前后摇晃着，向他吼道：“快答应啊！你快答应啊！”
吴校长见几个学生真有要跳下来的意思，咬了咬牙，仰头向楼顶喊道：“我答应！我答应你们！”
五个黑衣女生会意地相视一笑，便轻巧地跨过栏杆，转身离去。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家正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楼顶一声凄厉的大喊：“我恨你们！”
楼下的人再次仰头看去，在楼顶的另一边，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女生已经站到了栏杆外边。
“我恨你们！”红衣女生又喊了一声，便纵声一跃。她那没有系扣的红色大衣被风吹着飘向高处，像一片火红的翅膀。
葛格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呆呆地看着涌过去的人群。心中突然感到了巨大的空虚和恐慌。她没有想到舒小雅会真的跳下去。她给舒小雅打电话，只是告诉她彭菲菲她们正在用跳楼要挟校长，要学校撤销对她们的处分。她只是怀着恶作剧的心理，想要看看，要是舒小雅也站在楼顶要挟校长，校长该怎么办。
（五）
舒小雅从五楼楼顶跳下，当场死亡。
吴校长被撤职，调往其他学校。
彭菲菲和崔琦转到外地上学了。另外的三个女生也想转学，可是她们的家长能量有限，终究没有办成。没过多久，那三个女生到底还是敌不过舆论的压力，相继退了学，到外地打工去了。
自从舒小雅死后，葛格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总是冷着一张脸，独来独往。
王婕首先发现了葛格的变化，猜想是她的好朋友舒小雅的死打击到了她。王婕想着，过一段时间，葛格缓过了这个劲儿，也就好了。可是，一天一天地过去，葛格不但没有好转，倒好像是越来越严重了。其他任课老师也反映说，葛格在课堂上常常发呆，有时候还自言自语。
王婕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给葛格的妈妈打电话，说了葛格在学校的表现，很委婉地提醒她，是不是领葛格去看看心理医生。
葛格的妈妈不是没发现女儿的变化。自从那个舒小雅死后，葛格常常在梦中大喊大叫，直到惊醒。她曾问过葛格梦到了什么，葛格总是低了头，闭口不说。
葛格休学了。
又一个暑假过后，葛格没有来复学。听说她在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