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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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散文，关于我至今保持着隐秘的原初钟爱的散文形式，我到底能说些什么？我简直无话可说了。现在它的定义太宽泛，太暧昧，这似乎是好事，我们日常的谈话、电话、网聊、信件、日记只要记录在案，几乎都可以称为散文，既然生活可以和艺术模糊界限，那么成段的有主题的生活话语和艺术散文为何不能等量齐观，体现一种同构性？甚至经典的散文文本也受到一些人的质疑，追求全方位的异质性，时代性。

如可以模糊经典的文体，流行的思想随笔、访谈录就属于这种，更不消谈散文诗。当然不是传统的散文诗，那未免有点那个。所以，凡是我认为属于散文形式、散文感觉的东西，都收集在这里，凑成一本集子，很多方面都参差不齐，不新不旧，不老不少，不三不四，不上不下。只是有几点可以肯定：不能务去陈言，就务去浮华；不能兼济天下，就关注自我；不能正人君子，就亦正亦邪；不能流芳百世，就带进棺材。

记忆中，我对于散文的热爱最初表现为初中时下意识地乱写散文诗。课堂分神的那种，青春萌动的那种，好赖不分的那种，界限不明的那种，没有发表和读者的那种，自生自灭的那种。不是有色无声的路边野花，就是有声无色的水中气泡。十六岁的年纪，本身属于无人关怀、喝彩的“小叙事”。后来自己仔细揣摩过普利什文、泰戈尔、东山魁夷、郭沫若等人的散文诗，一个人揣摩得似是而非，全凭个人的感悟，有一个更让我默许的词，是“涵咏”。高中时应是我集中阅读、揣摩散文作品的黄金时期，我对中国现代散文和古代散文投以热恋般的热爱。我认为，按成就与影响论，中国十大古文家应是：庄子、司马迁、司马相如、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归有光、张岱、方苞。我很喜欢晚明小品。晚明小品也就是那么回事，不过对我写东西潜在影响很大。我最喜欢的还是张岱，跟我的气质爱好很接近，简直像是自己在写。即使是袁宏道，读了也有些隔阂。我慕晚明之通脱简约久矣，然法之奈何？心气尽丧，是我之罪也。

我很喜欢捉摸古文，将一本《东坡小品》翻烂了，有时自己也写写。往事俱去矣，我何独存！这些个人的往事不值得一提，它们只是作为文坛无名小卒的我的个人的成长经历，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有过难忘的记忆。我只是想说，我那时为滔滔江水一般的功课和考试所累，没有创作到如痴如醉、不计后果的地步，也就没有机会成为一名散文家或作家。不过我现在也不后悔，我只是自省一下人生道路的某种可能性，如此而已。如果讨价还价，为自己争辩一下，也就是说，我的创作始于中学时代，算是为自己讨个起点和出身。

后来，也就是前不久，我在汉皋的一家发廊洗头，跟一个嘻嘻哈哈、肆无忌惮的打工妹交谈，她竟然在初中时就写了一篇很好的《我的理想和我的未来》的散文，在全校命题作文竞赛中获第二名，还在当地的报纸上发表，全镇人都知道了，包括她喜出望外的父亲。可是她中途辍学，人生的某种可能性被打断了，现在至多只是保持写日记的习惯。我有感于自己的经历，自荐说是否需要我指导一下，她睁大眼睛说：你，你配么！由于我谎报年龄和职业，她竟看不出我大她一轮还有余。但毕竟是惺惺相惜，“同是天涯沦落人”。

在此，我不能不在回忆中陷入感伤，感伤的是我中学时被教育体制规范化了，规范的课文，规范的讲解，规范的温习，规范的考试，感情表达和语言形式上最容易效仿的无疑是朱自清、杨朔、冰心以及什么来着，所以后来我写了一首诗叫《教育诗》，宣泄我深藏多年的不满，权且自我“审美救赎”一把。那些东西太理性、太透明了，是逻辑分析式的散文，而不是生命的直觉和感悟。这或许是制约我不能疯狂创作、成为文坛中人的重要原因。

后来，看了几篇富有所谓现代性张力的散文，特别是曹明华的《一个女大学生的手记》出来，我似乎找到了自己理想的散文形式，赞不绝口。可惜一些当代散文史著都没有注意到这本薄薄的散文集承上启下的重要价值，大多只是偶尔提提，或者干脆不提，我也只是偶尔在沈义贞的《当代散文艺术流变史》里看到被列为专节谈论，心里无限默许焉。后来到金陵求学，在一次答辩会上见到一个叫沈义贞的老师，马上敏感地对号，一问，果然是他，于是如遇故人，旧事重提。他可能还以为，我只是一个纯粹的戏剧研究者。其时，散文研究已大行其道矣，好汉不提当年勇。

在发现沈老师专著的前不久，我还在湖南怀化宾馆某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散文选刊》，里面有一篇被标为“新散文”的《种粒》，于是就有了对周晓枫新散文的推崇，她的散文照样受到传统偏见的极大抵制，发表、评奖时被人们争论不休。也就是说，我自己被规范了，被四平八稳，搞不了大创作，但我的脑子里一直不遵纪守法，于是转而对越轨成功者表示鼎力支持。但是，我能对越狱成功者、杀人越货者鼎力支持么？文学是文学，语言是语言，生活是生活，逻辑是逻辑，它们只是在某些时候相互超越，互不服输。

我不想谈理想的散文是什么，因为说到理想就会被一些人坏笑。我也不想在此感伤自恋，顾影自怜，但是最难堪的两件事还是要提一下。大学时参加作文竞赛，我两次对着白纸一筹莫展，中途退出考场，说明我不喜欢命题式、被动式的写作，但毕竟是狼狈逃窜了，自信心受到严重挫伤。再就是后来滥用散文的形式写一些生活中的破事给人看，结果被人逐段批驳，指为不实之词，别人并不欣赏你的文才，反倒数落你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据说杨绛也遇到过类似情形，她有篇散文大概说了一个姨婆什么人的“坏话”，被那老人或其子孙看到了，结果骂了起来，让散文写作者心惊肉跳。看来散文还是要虚构一些为好，所以我在自己的这本散文集里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代码作为人名，有些事作了一定程度的加工、变形，或者只是个人看法，只是文学叙事视角的一种可能性，不代表既定的社会道义，不希望有人当作绝对的生活真实，自讨没趣。

前后检视，会发现我的散文有些粗砺质朴，随手写出，缺少打磨，这是历史的积累、人生的塑形，我无法以追加的方式去给它们增添改变些什么。要说我打心底最喜欢自己的哪篇，我只能勉强举出《诗歌回想》《清凉山默语》《自言自语》等篇什，因为这才是最个人化、本质化的东西，最接近自己深度的写作状态、感觉状态，如果要给它们命名，那还是得回到自己的创作原点：散文诗，或者超文体状态。在我现在看来，它甚至不是一种文体的形式，而是一种思维方式、感觉方式，也最接近属于自己的思维方式、感觉方式。但我没认真写几篇，呈现一种气象，没有开掘、发展这种思维与写作的能力。

还得说说我的散文研究。以前我买过两本散文历史、技巧、鉴赏之类的书，看了很不满足，似是而非，强行规范。大学毕业不久的某一天，我从汉皋三联书店购书出来，就有了做现当代散文研究的计划。那时散文研究不受重视，很有挖掘的空间。可惜，像很多计划一样落空了，没有付诸实践。几年后，随着现当代文学研究的爆满、转向，散文研究不能说得到重视，却是有一些人被挤到这块空地上来了，现在课题基金很多，三两年出版一本书十分容易，因而现当代散文史著忽然间冒出来好几本，各种体裁、专题的研究专著也陆续出来了，这些令人高兴，也令我泄气，不再有什么学术上的野心。但是，不能还没有值得开拓的学术空间，只是我目前的研究重点不在这里，留到以后再讲。

为何谈散文创作时还要谈其研究？因为我这人有个坏毛病，两条腿走路，两支笔，两种思维。这虽然是优点，但也是缺点，让我有时莫衷一是，分心不少。一句话，凡是有关我与散文的，都愿意乘机在这里作秀一把，惟恐别人不知道自己也是搞散文的。其实，别人一听你是搞散文的，大约立刻会跳起来：散文是什么东西，写散文是没出息的！就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