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水,是天穹被撕开后淌下的冰冷脓液。
它们狂暴地鞭挞着黑铁色的古堡巨石,汇成浑浊的溪流,从高耸的钟楼檐口奔泻而下,砸在安琪拉蜷缩的窗台边缘,碎裂成千万朵肮脏的花。
十七岁的她,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濒死的雏鸟,紧紧蜷在冰冷的铁艺窗棂之后。纤细的指骨死死抠进锈蚀的金属缝隙,指甲翻裂开,渗出的血珠瞬间被雨水冲刷成淡红的污迹,痛楚早已麻木。
她不敢眨眼。
因为就在窗外,在那片被火把照得鬼影幢幢的城堡中庭,在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大得令人晕眩的绞刑架上,吊着她的父亲。
前朝最后一位公爵,罗兰·冯·卡斯蒂亚。
雨水浸透了他华贵却已破烂不堪的丝绒外袍,紧紧贴在他枯槁的身躯上,沉甸甸地向下拽着。曾经梳理得
一丝不苟的银发,如今湿漉漉地黏在他苍白如大理石的脸上。他的头颅不自然地耷拉着,颈项被粗糙的麻绳勒出
一道深紫色的淤痕,随着风雨微微晃动。
但他还活着。
每一次艰难的、从勒紧的气管里挤出的呼吸,都带出一小片白雾,旋即被冷雨打散。他的眼睛,那双曾盛满智慧与仁慈的湛蓝色眼睛,此刻圆睁着,穿过雨幕,死死望向钟楼的方向——望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碎裂的、焦灼的警示。
不要看,安琪拉,不要看。 安琪拉仿佛能听见他无声的嘶吼,穿透哗哗的雨声,直接在她心口撕裂开一道口子。可她无法移开视线。她的血液在血管里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燃烧,冰与火的酷刑在她体内交织冲撞。
下方,黑压压的士兵像一群沉默的乌鸦,他们的盔甲在雨水中闪着冷硬的光。簇拥着的,是几个穿着猩红滚边黑袍的炼金术士,兜帽遮住了他们的面容,只露出下颌一抹贪婪而冰冷的弧度。
为首的行刑官,一个身材高大如铁塔的男人,披着防雨的油毡斗篷,上前一步。他手中没有刀斧,只有一个巨大的、雕刻着繁复咒文的铜钩。
时间到了。
安琪拉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以新皇之名!”行刑官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异常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残忍的庄严,“叛国者罗兰,其罪当诛!其血脉,污秽不祥,当为陛下万寿无疆之药引,涤荡清除!”
不——
安琪拉的喉咙里堵着一声尖叫,却破碎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看着,看着那冰冷的铜钩,精准地刺入——
不是心脏。
而是父亲左侧的胸膛,第四与第五根肋骨之间。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痛吼终于从父亲喉咙里迸发出来,却又被绳索死死扼住,变成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鲜血,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料,混着雨水,滴落下方早已准备好的、
一口巨大无比的铜锅之中。
那口锅架在熊熊烈火之上,雨水浇不灭那诡异的、泛着绿芒的火焰。锅里是浓稠的、翻滚着的暗红色液体,不断冒出咕咚咕咚的气泡,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草药甜香与血肉腐烂的怪味。每一个气泡破裂,都像一声细微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叹息,汇成一首诡异莫名的安魂曲。
他们在活取他的心尖血!为了那传说中的长生药!
安琪拉全身的骨头都在尖叫,在战栗。她恨不得自己能化作厉鬼,扑下去撕碎那些刽子手!可她被无形的枷锁禁锢着,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生命,随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一点点消逝。他的眼神逐渐涣散,那最后的警示的光芒,也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灰蓝。
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安琪拉软软地顺着窗棂滑倒,额头抵着冰冷湿滑的石壁,剧烈的干呕起来,胃里空无一物,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她的喉管。
脚步声。
沉重、湿漉漉的靴子踩踏石阶的声音,由远及近,像丧钟敲响在她的耳膜上。
地牢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阴冷的风裹挟着更浓重的血腥味和雨水的潮气灌入。那个行刑官,那个刚刚用铜钩剖开她父亲胸膛的恶魔,走了进来。他的斗篷滴着水,脸上溅满了血点和雨水,混合成一种可怖的图案。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瞬间就锁定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安琪拉。
没有任何言语,他大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粗暴地抓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窒息感瞬间袭来,安琪拉徒劳地踢打着双腿,眼泪和雨水糊了满脸。
“小杂种,”行刑官的声音带着嗜血的快意,“差点忘了你这最后的‘养分’。”
他的另一只手,精准地扯向她的颈间。
嗤啦——
细弱的银链应声而断。
安琪拉感到颈间一凉,随即是灵魂被硬生生剥离的剧痛。
那是她的蔷薇项链!卡斯蒂亚家族世代相传的象征,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念想!银质的链坠,是一朵绽放得极其精美的蔷薇,花瓣层层叠叠,中心镶嵌着一颗细小却璀璨如血的宝石。
“还给我……”她终于挤出破碎的哀求,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呜咽,“求求你……那是我……”
行刑官狞笑着,根本不屑于听完。他捏着那枚还在滴着雨滴、残留着少女体温的项链,像是捏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随意地一扬手——
一道微弱的银光划过阴暗的牢房,划破浓重的雨幕。
精准地落入窗外下方那口仍在沸腾的、吞噬了她父亲心尖血的巨大铜锅之中。
噗通。
极其轻微的一声,瞬间被沸腾的咕噜声和暴雨声吞没。
安琪拉清晰地看到,那枚血色蔷薇坠子在暗红的药液中沉浮了一瞬,那颗血宝石爆发出最后一丝妖异的光芒,仿佛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随即便被翻滚的黏稠液体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最后的药引。
前朝皇室最后一丝纯净的血脉象征,投入了炼药的熔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彻底碎裂了。希望,温暖,眷恋……一切属于人类的情感,都在那一刻被那口铜锅吞噬殆尽。
行刑官像扔垃圾一样将她甩回冰冷的石地。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她却感觉不到了。
她只是趴在那里,脸颊贴着湿冷粗糙的石面,目光穿透铁窗,空洞地望着那口仍在沸腾的铜锅。雨水顺着她的发梢、眼角不断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父亲死了。
家族的象征被玷污了,熔炼了。
她存在的意义,似乎也一同被扔进了那口翻滚着罪恶与贪婪的锅里,熬煮得一丝不剩。
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血的红。
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铜锅里,那永无止境的、贪婪的沸腾声。像安魂曲,更像……魔鬼的咀嚼声。
窗外的暴雨更疾了,像是在为谁送葬。
又或者,是在庆祝某种黑暗的新生。
冰冷的石地上,十七岁的安琪拉·冯·卡斯蒂亚,缓缓地、缓缓地蜷缩起来。
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曾经澄澈如天空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凝固的黑暗。最深沉的恨意,如同被血与火淬炼过的钢铁,在她眼底沉淀、凝固,散发出比严冬更刺骨的寒意。
荆棘的王冠已被强行戴在她的头顶,刺入皮肉,刻入骨髓。
地狱的门,从此为她敞开。
冰冷石地的寒意,不再仅仅透过单薄的衣衫侵袭皮肤,而是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直接扎进了骨髓深处。
安琪拉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趴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去了一瞬,又或许已是永恒。窗外铜锅沸腾的咕噜声,混合着雨水无休无止的敲打,构成这天地间唯一令人作呕的旋律。
靴子踩过积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多,更杂乱。
她没有抬头。
粗糙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像破布袋一样提了起来。双腿软绵绵的,无法支撑身体,她几乎是被人拖行着离开钟楼牢房。
视野模糊,掠过湿漉漉的旋转石阶,掠过墙上摇曳着火把的、挂满蜘蛛网的阴暗走廊,掠过父亲鲜血曾经滴落、如今已被雨水冲淡的石板地……每一个画面都像淬毒的匕首,在她早已麻木的心口反复搅动。
最终,她被拖拽到一个更加阴森的地方。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血腥味、腐烂的草药味、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还有……绝望的味道,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上,令人窒息。
她被狠狠掼在地上。
地面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一种黏腻的、带着温热潮气的泥土。
她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缓缓抬起头。
地窖。
巨大得望不到尽头的地窖。仅有几盏油灯挂在远处墙壁上,光线微弱得可怜,勉强勾勒出地狱的轮廓。
一根根锈迹斑斑的铁链从上方垂下,如同某种邪恶森林的藤蔓。
而每一条铁链下端,都锁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女。
她们像被剥去了翅膀的蝴蝶,钉死在命运的标本板上。冰冷的铁钩,残忍地贯穿了她们肩胛骨下方的琵琶骨,将她们吊离地面,只能脚尖勉强触地。伤口早已腐烂化脓,苍蝇嗡嗡地围绕着飞舞。
她们大多低垂着头,长发污秽不堪,遮住了面容,如同没有灵魂的破败人偶。少数几个还能发出声音的,也只是从干裂的嘴唇间溢出微不可闻的呻吟,气若游丝。
三百个。
安琪拉混沌的脑子里,莫名地闪过这个数字。像是有谁用烧红的烙铁,将这个数字烫在了她的意识里。
三百个和前朝皇室有着或远或近血缘关系的少女。她是第三百零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被送进来的。
“第三百零一号!”一个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皮围裙、面容枯槁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支巨大的、针头泛着幽蓝光芒的金属针管。他的眼神浑浊,看着安琪拉,就像看着一块没有生命的肉。
没有任何前兆,甚至没有擦拭一下她胳膊上污浊的皮肤。
冰冷的针头猛地刺入她纤细的臂膀,深可见骨。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炸开!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毒虫顺着血管疯狂啃噬爬行!安琪拉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某种墨绿色的液体被推入她的体内。
痛苦持续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她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像一只被丢进沸水里的虾米。
不知过了多久,那蚀骨的剧痛才缓缓退潮,留下一种虚脱般的冰冷和麻木。
皮围男人冷漠地在手中的硬皮日志上划了一下,然后踢了她一脚:“没死就起来!别挡道!”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支撑起颤抖的身体。另一个沉默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仆役走过来,捡起地上一条空置的、带着干涸黑血的铁链。
冰冷的铁钩,对准了她瘦削的肩背。
安琪拉闭上了眼睛。
没有挣扎。
噗嗤——
一种肌肉和骨骼被强行刺穿撕裂的闷响。
比针头刺入强烈百倍的痛苦,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金属摩擦着骨骼的触感,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脊背流淌而下。
她被吊了起来,脚尖艰难地抵着黏湿的地面。每一下细微的晃动,都会引发琵琶骨处新一轮的撕裂痛楚。
她成了这恐怖森林里,一个新的人形果实。
日子,如果这种黑暗还能被称之为日子的话,开始了。
每天,不同的针管,不同颜色的毒液,被注入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有时是烈火焚身的灼烧感,让她恨不得撕开自己的皮肉。
有时是血液凝固成冰的极寒,连思维都被冻僵。
有时是万蚁钻心的奇痒,让她用自己的指甲将手臂抓得血肉模糊。
有时是产生各种恐怖的幻觉,看见腐烂的尸体在眼前跳舞,听见亡魂在耳边尖啸。
她无数次濒临死亡,却又总在最后关头,被某种顽强的、源自血脉深处的不甘硬生生拽回这无间地狱。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她是“唯一存活”的那个。
她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座活的毒液战场,也是唯一的、能承受这种实验的容器。
必须记住。
必须记住这一切。
安琪拉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那个皮围男人每次记录后随意丢弃的、写满诡异符号的实验日志散页。
她需要一种方式,记录她所承受的。
在一次毒液注射的间歇,趁着看守不注意,她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血珠渗出。
她颤抖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指挪到身后冰冷的石壁上。
石壁粗糙,划破她的指尖,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一笔,一划。
用鲜血,在冰冷的石壁上,刻下了一道竖线。
第二天,另一种毒液带来浑身骨骼碎裂的剧痛幻觉之后,她咬破另一个手指,刻下第二道。
第三天,是第三道。
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这成了她在这片绝望深渊里,唯一能做的事情,唯一能证明自己还“存在”的方式。
直到那一天。
第三十七种毒。
一种泛着诡异珍珠光泽的乳白色液体。
注入的瞬间,世界并没有立刻变得痛苦不堪。反而是一种奇异的麻木感蔓延开来。
然后,她看见了。
地窖污秽的墙壁消失了,铁链消失了,周围那些垂死的少女也消失了。
她仿佛回到了卡斯蒂亚家城堡那间温暖的阳光花房。空气中弥漫着母亲最爱的蔷薇花香。
母亲就站在她面前,穿着那身她最熟悉的、湖蓝色的长裙,笑容温柔得像春日暖阳。
“安琪拉,我亲爱的孩子……”母亲张开双臂,向她走来。
安琪拉几乎要沉溺在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幻影里,干涸的眼眶第一次感受到了湿润的冲动。
她向前一步,渴望投入那个怀抱。
然而,下一秒。
母亲的容颜瞬间改变!温柔的笑容扭曲成一个贪婪饥饿的鬼脸,漂亮的湖蓝色裙子被突然涌出的鲜血染成暗红!她的双手长出尖锐漆黑的指甲,猛地扑向安琪拉!
“母亲……”安琪拉喃喃,无法动弹。
幻影中的母亲,却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一口咬在安琪拉的侧腹!
那不是真实的啃咬,却带来超越一切真实痛苦的、撕裂灵魂的剧痛!
安琪拉清晰地“看”到,“感觉”到,她幻影中的母亲,正在疯狂地啃食她的肝脏!吞噬她的内脏!
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伤害、吞噬的极致痛苦,远比任何毒液带来的物理折磨更加残忍千万倍!
“啊——!!!!!”
一声不似人类的、崩溃的尖啸终于冲破了安琪拉一直紧绷的沉默,响彻在整个死寂的地窖。
幻影消失了。
地窖的阴冷和恶臭重新包裹了她。
她剧烈地喘息着,眼泪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她颤抖地,再次咬破已经伤痕累累的指尖。
这一次,她不在石壁上刻划。
她艰难地扭过头,看向地上那张记录着第三十七次实验、刚刚被皮围男人丢弃的日志散页。
她用淌着血的手指,在那冰冷的数据和符号背面,缓慢地、用力地写下一行扭曲的、血色的字:
【第三十七种毒发时,看见母亲的幻影在啃食我的肝脏。】
写完之后,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头重重地垂了下去,只有贯穿琵琶骨的铁链,发出细微而冰冷的碰撞声。
地狱空荡荡。
魔鬼不仅在人间。
它们,住进了她的身体里,她的记忆里,她每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而地狱的层数,还远未到底。
地窖没有日月。时间的流逝,只以痛苦的注射为刻度,以石壁上越来越多的血痕为标记。
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
安琪拉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具肉身,而是一个被无数毒液浸透、缝合起来的破布口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内脏被腐蚀后的灼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在推动粘稠的、不再纯粹的毒血。
希望?那是什么东西?早和父亲的尸体、母亲的幻影、家族的项链一起,被扔进那口沸腾的铜锅里,熬煮得渣都不剩。
她活着,仅仅是因为她还没能死去。
直到那个夜晚。
地窖唯一的入口,那扇厚重到能隔绝一切生机的铁门,发出了与往日不同的、被强行破开的沉闷巨响!
不是皮围男人准时而来的脚步声,也不是运送“养料”或丢弃尸体的麻木仆役。
一道身影,以一种近乎暴烈的姿态,闯入了这片凝固的死亡之地。
他身披夜色,裹挟着外面世界冰冷的空气和一丝极淡的、与地窖恶臭格格不入的龙涎香气。金线织就的蟒袍在昏暗的油灯下折射出微弱却尊贵的光泽,彰显着来者与这片污秽之地截然不同的身份。
新朝的太子,尤里乌斯。
他走得很快,很急,带着
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耐与厌恶。昂贵的麂皮靴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噗嗤的轻响,让他俊美无俦的眉头紧紧蹙起。他用
一方丝帕掩着口鼻,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写满焦躁与阴鸷的眼睛。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径直走向地窖最深处,那个被标记为“叁零壹”的、最新鲜的实验体。
皮围男人惊慌失措地跪伏在地,声音颤抖:“殿下!您怎么亲临这种污秽之地……这里毒气弥漫,恐伤您的万金之躯……”
“滚开。”
太子的声音透过丝帕,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甚至没有瞥一眼脚下谄媚的奴仆。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锁定在安琪拉身上。
安琪拉低垂着头,散乱肮脏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她听到了,感受到了,但那与她何干?不过是另一个来观赏她惨状的权贵罢了。或许,是来亲自验收“药引”的成果?
尤里乌斯在她面前站定。离得近了,更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血腥、腐肉和多种毒液的刺鼻气味。他眼底的厌恶更深,掩着口鼻的丝帕压得更紧。
没有任何废话,他甚至懒得用手触碰她。
他从蟒袍袖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玉瓶,瓶身剔透,能看到里面晃荡着的、一种闪烁着不祥磷光的幽蓝色液体。
“张嘴。”命令,简短而粗暴,不容置疑。
安琪毫无反应,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尤里乌斯的耐心显然早已耗尽。他猛地出手,冰冷的手指如铁钳般捏住她削瘦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剧痛迫使安琪拉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
就在尤里乌斯准备将玉瓶中的液体强行灌入她口中的刹那——
地窖墙壁上某处原本沉寂的、用于排放实验废气的孔洞,突然毫无征兆地喷出一股浓郁的、带着刺鼻甜腥味的墨绿色毒雾!
这是实验失败的常见副产品,皮围男人通常都会避开这些排气时间。
毒雾扑面而来!
尤里乌斯猝不及防,尽管急速后退,但那金贵无比的蟒袍下摆还是被毒雾扫中。
嗤——!
令人牙酸的轻微腐蚀声响起。
华美的、象征无上权势的金线蟒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蚀出几个焦黑的破洞,边缘还在冒着细微的白烟。
尤里乌斯低咒一声,猛地挥袖扫开眼前的毒雾,动作因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和袍服被损而愈发暴躁狼狈。
他再次捏紧安琪拉的下巴,准备继续未完的“喂药”。
就在他俯身靠近,因为躲避毒雾而略微调整了角度的瞬间——
地窖顶上,一盏原本照射别处的油灯,光芒因他的动作而偏移,恰好清晰地照亮了安琪拉因为被他粗暴捏开下巴、被迫仰起头而暴露出的后颈!
那里,原本被污垢和汗湿的发丝遮盖的皮肤上——
一枚印记,正清晰地浮现出来。
并非伤痕,并非污渍。
那是一枚天生的胎记。
颜色是极其浅淡的蔷薇粉,形状却无比精致——恰恰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花瓣层叠,栩栩如生,甚至能看清细微的脉络纹路!
尤里乌斯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刹那,僵住了。
他脸上那惯有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厌恶、不耐烦,如同脆弱的琉璃面具般,骤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震惊,甚至……是一丝几乎不可能的恐慌!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紧紧盯着那枚胎记,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幻影!
捏着安琪拉下巴的手指,像是突然被滚油泼到,猛地松开了力道。
那只握着珍贵玉瓶的手,剧烈地一颤!
“哐当——”
精致的玉瓶从他指间滑落,砸在脚下黏腻的泥地上,瞬间碎裂开来。
里面那幽蓝色的、闪烁着磷光的液体四溅开来,发出滋滋的轻响,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细小坑洞,腾起一股诡异的青烟。
玉瓶碎裂的清脆声响,终于惊动了死寂的安琪拉。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
污秽的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
一张瘦削得脱形、布满污迹却依稀能辨出昔日清丽轮廓的脸庞。那双曾经盛满天空的湛蓝色眼睛,此刻如同两口干涸的枯井,空洞、麻木,却又在最深处,沉淀着
一种濒死野兽般的、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警觉。
她看到了眼前男人华贵蟒袍上的破洞,看到了地上碎裂的玉瓶和滋滋作响的毒液,最后,对上了他那双充满了震惊、混乱、甚至有一丝……惊骇的眼睛。
尤里乌斯太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死死地盯着她的后颈,又猛地将视线移回到她的脸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那枚蔷薇胎记。
和他记忆中,十年前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与他失散的、年仅七岁的皇妹莉迪亚后颈上的那一枚……
一模一样!
“你……”
一个破碎的单音,终于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地窖里,只剩下废毒气仍在丝丝弥漫的微弱声响,以及那三百个被吊着的少女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包裹住了这对在污秽地狱里意外相逢的……兄妹。
时间在地窖里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疯狂加速。
尤里乌斯脸上的震惊如同滚沸的油,剧烈翻腾,然后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暴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命运狠狠嘲弄后的扭曲。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安琪拉后颈那枚蔷薇胎记上,又猛地转向她枯槁污浊的脸,试图从那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和遍布污痕的皮肤下,挖出十年前那个粉雕玉琢、会追在他身后软软喊着“皇兄”的小女孩的影子。
怎么可能?!
莉迪亚……他的莉迪亚……应该在十年前那场清洗卡斯蒂亚家族的混乱中就死了!是他亲眼看着皇宫侧门在混战中燃起大火,封锁了她最后的生路!是他这十年来午夜梦回无法摆脱的梦魇!
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在这个比最肮脏的鼠穴还不如的地方,变成一个浑身浸透毒液、被铁链贯穿锁住的药人?!
“不……”他喉咙里挤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猛地后退一步,昂贵的靴子踩在碎裂的玉瓶和滋滋作响的毒液上,溅起污秽的泥点。
这动作扯动了安琪拉琵琶骨处的铁链,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她空洞的蓝眼睛眨了眨,对上尤里乌斯那双写满混乱与暴风雨的眸子。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突如其来的剧变。那双眼睛里一瞬间闪过的某些东西,让她早已死寂的心脏莫名地抽搐了一下,一种比毒发更陌生的、尖锐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刺入。
但她很快将这感觉归因于另一种新型毒液产生的幻觉。就像她之前无数次看见母亲啃食她一样。
尤里乌斯猛地转头,视线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向仍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皮围男人。
“她!”太子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濒临失控的疯狂,“这个药人!从哪里来的?!”
皮围男人吓得几乎瘫软,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回…回殿下!是…是从卡斯蒂亚古堡送来的……最后一批……前朝余孽……”
“名字!”尤里乌斯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她叫什么?!”
“安…安琪拉……记录上是安琪拉·冯·卡斯蒂亚……”
卡斯蒂亚!
这个名字像最后的丧钟,轰然敲响在尤里乌斯的脑海里!
是了……当年混乱中,是有心腹侍卫拼死护着一个小女孩冲出重围,据说是投靠了与皇室联姻的卡斯蒂亚家族……他以为那只是谣言,以为他们早已一起被碾碎……
原来是真的!
原来她一直活着,顶着卡斯蒂亚的姓氏,活着落在了他父皇手里,活着被送进了这个他偶尔才会想起、用来炼制长生药引的魔窟!
而今天,他亲自前来,是为了……是为了……
尤里乌斯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他猛地弯腰,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今天是奉父皇之命,前来给这个“最成功的药人”喂下最新炼制的“蚀心腐骨散”,以确保她在最终成婚入药时,身体能达到最极致的“毒性与怨念的平衡”!
他差点亲手……亲手将那种东西灌进他失散十年、苦苦寻找了十年的亲妹妹的喉咙!
“解开她。”
这三个字从尤里乌斯的齿缝里挤出来,冰冷,僵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毁灭前的死寂。
皮围男人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
“我让你解开她!”尤里乌斯骤然爆发,猛地一脚踹在男人身上,将其踹翻在地!他眼中的风暴彻底失控,蟒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现在!立刻!把铁链给我打开!”
强大的威压和恐惧让皮围男人连滚带爬地起来,颤抖着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插进锁住安琪拉琵琶骨的铁链锁孔。
咔嚓。
锁链松脱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窖里异常清晰。
贯穿肩胛的铁钩被猛地抽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和难以想象的剧痛。安琪拉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她没有摔在冰冷黏腻的地上。
而是落入了一个坚硬却剧烈颤抖的怀抱。
尤里乌斯接住了她。
他昂贵的、被毒雾蚀出破洞的蟒袍瞬间浸染了她身上的污血和毒液。那刺鼻的气味冲入他的鼻腔,怀里这具身体轻得如同枯叶,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肩胛处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还在汩汩冒着鲜血,烫得他手臂皮肤一阵灼痛。
这是他妹妹。
这是他曾经放在掌心呵护、愿意用一切去换她平安喜乐的皇妹莉迪亚。
十年。
他无法想象她这十年经历了什么。每一处伤痕,每一分瘦削,每一种注入她体内的毒液,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切割。
一种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悔恨和暴怒几乎将他吞噬。
安琪拉在他怀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陌生的男性气息,昂贵的熏香,以及那之下压抑不住的剧烈情绪波动,都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排斥。她想挣扎,却虚弱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尤里乌斯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地窖里绝望的味道,灼烧着他的肺叶。他猛地打横抱起她,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尽管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越过地上跪伏的奴仆,越过那三百个依旧在无声哭泣的少女,走向地窖出口。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踩在他自己的良心和罪恶之上。
当他抱着安琪拉即将迈出那扇厚重铁门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声音冷得如同万年寒冰,下达了另一个命令。
“清理掉。”
“这里的所有人,所有痕迹。”
“今天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那股森然的、灭绝一切的杀意,已经让身后的皮围男人和几个仆役瞬间瘫软如泥,连求饶都发不出。
尤里乌斯抱着安琪,迈出了地窖。
外面不再是污秽的空气,但寒冷的夜风裹挟着雨后的湿气吹来,怀里的少女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细微的、本能的寻求温暖的举动,像一根最尖锐的针,狠狠刺穿了尤里乌斯心脏最后一道防线。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最高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炼金塔,那双酷似他父皇的、总是充满野心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截然不同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莉迪亚……
他的皇妹……
他找到了她。
却是在这样一个,将她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地狱入口。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狰狞的、彻底脱轨的尖啸。
刺骨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却奇异地将安琪拉从混沌的毒雾幻觉中稍稍拉扯出来一丝清明。
她不再身处那个散发着腐烂和绝望气味的地窖。身下是极致的柔软,触感光滑冰凉,像是上好的丝绸,却又隔着某种阻碍——她依然被那件沾染了血污和毒液的蟒袍紧紧包裹着。
颠簸。
稳定而快速的移动带来的颠簸。伴随着规律的马蹄敲击石板路的嘚嘚声,以及车轮滚动的沉闷声响。
她在马车里。
一种不同于毒发痛苦的、源自陌生环境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她试图蜷缩,却牵动了肩胛处可怕的伤口,一阵撕裂的剧痛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发出细微的抽气声。
“别动。”
头顶传来一个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声音。
她僵硬地抬起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地映出雕刻着繁复蟠龙纹路的车顶,然后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尤里乌斯太子。
他坐姿僵硬,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承受着什么无形的巨大压力。下颌线条绷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双曾充满厌恶与焦躁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低垂着,死死地盯着她。
但那眼神……完全变了。
里面的冰霜碎裂了,暴戾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翻滚着的复杂情绪——震惊过后残留的痕迹,深不见底的悔恨,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可以说是惶恐的审视,以及……一种让她骨髓都发冷的、浓烈到扭曲的……痛楚?
为什么?
安琪拉混沌的脑子无法理解。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这个新朝的铁血继承人,为何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一个肮脏的、即将被投入药炉的“药引”?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落在他抱着她的手臂上。蟒袍的袖子卷起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而她肩胛处流出的血,正不断地渗出包裹的衣料,将他手臂的皮肤染红,黏腻而温热。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手臂肌肉绷得更紧,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将她更紧地、却又异常谨慎地往怀里带了带,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这个动作带来的细微晃动再次引发剧痛,安琪拉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尤里乌斯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她的痛楚狠狠刺伤。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动作笨拙得完全不符合他太子的身份。
“很……快就到了。”他声音干涩,尝试着放柔语调,却因为极度的不习惯和内心翻涌的情绪而显得异常僵硬,“太医……最好的太医会治好你。”
太医?治好她?
安琪拉更加困惑,甚至感到一丝荒谬。她不是药吗?药只需要保持“活性”直到入炉的那一刻,何须“治好”?
马车驶入了一道沉重的宫门,卫兵整齐划一的行礼声隔着车壁传来,沉闷而威严。
速度慢了下来。
最终,马车停稳。
车帘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掀开,冷冽的空气再次涌入,夹杂着皇宫特有的、冰冷而奢靡的熏香气味。
尤里乌斯没有假手于人。他抱着她,亲自走下马车。
眼前不再是阴森的地窖或荒芜的古堡,而是灯火通明、飞檐斗拱的东宫偏殿。汉白玉的石阶,精致的廊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和奢华。
早已接到急令、等候在殿外的太医和宫女们齐刷刷跪倒在地,头颅深埋,不敢直视。
尤里乌斯无视所有人,大步流星地抱着安琪拉踏入内殿,将她轻柔地放在一张铺着柔软锦褥的奢华大床上。
身体陷入前所未有的柔软,安琪拉却像被烫到一样,身体瞬间僵硬。这种温暖和舒适,对她来说,比地窖的冰冷铁链更加可怕,更加不真实。
“给她诊治。”尤里乌斯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太子的冰冷威仪,但那威仪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急促和焦灼,“用最好的药。我要她活着,完好地活着。”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上前。
当试图揭开那件早已被血污和毒液浸透、几乎黏在皮肤上的蟒袍时,安琪拉发出了惊恐的、小动物般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躲避。
任何陌生人的触碰,都只会让她想起地窖里冰冷的针头和铁钩。
“滚开!”
尤里乌斯猛地低吼,一把挥开太医的手。他眼底瞬间翻涌起的暴戾吓得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挥退了所有宫人。
内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跳动的烛光下,他看着她像只受惊的、濒死的幼兽,蜷在华丽的锦被中,那双空洞的蓝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情绪——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是对他,也是对这一切。
尤里乌斯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般地疼。
他走到床边,动作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莉……安琪拉……别怕,让我来。”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被血污板结的衣料。
安琪拉猛地一哆嗦,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剧烈颤抖。预想中的粗暴没有到来。
他的动作,生涩却异常轻柔,一点点,极其小心地剥离那件几乎长在她伤口上的衣袍。每当她因疼痛而瑟缩,他就会立刻停下,呼吸变得粗重,仿佛承受痛苦的是他自己。
当衣袍最终被褪下,露出她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和无数注射针孔的身体,尤其是肩胛处那两个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一点白骨反光的窟窿时——
尤里乌斯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倒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灯架!
琉璃灯盏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碎裂开来。
他脸色煞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无法呼吸。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的伤痕上,那每一个印记,都像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扇在他十年的遗忘和疏忽上,扇在他身为兄长的无能上!
“……对不起。”
两个字,破碎不堪,从他齿缝间挤出,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重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其中蕴含的痛苦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安琪拉困惑地睁开眼。
她看到这个尊贵的太子殿下,站在一片狼藉的琉璃碎片中,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崩溃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歉意的眼神望着她。
为什么道歉?
她只是一个药人。
她只是……第三百零一号实验体。
尤里乌斯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失控,会拔出剑毁掉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
他走到殿外,对跪了满地的太医和宫人下达命令,声音冷硬如铁,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进去……小心些。若弄疼了她,你们知道后果。”
太医和宫女们这才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重新进入内殿。
这一次,安琪拉没有再剧烈反抗。她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床顶繁复的帷幔,任由那些陌生的手用温热的清水擦拭她的身体,用珍贵的药膏涂抹她的伤口,用柔软的细布将她层层包裹。
身体上的疼痛似乎在缓解。
但某种更深的不安和恐惧,却像毒藤的根系,在她荒芜的心底,越扎越深。
她偶尔会瞥向那个站在殿门外、背对着她的僵硬身影。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场突如其来的“救赎”,比地窖里纯粹的折磨,更加令人窒息,更加……可怕。
她隐隐感觉到,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无法挣脱的黑暗漩涡,正在她周围缓缓形成。
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个自称是她哥哥的……太子殿下。
时间在东宫的偏殿里,变成了一种粘稠而扭曲的存在。
安琪拉被安置在最华贵的锦缎之中,熏着名贵的安神香,喝着太医精心调配的、能吊命也能让她虚弱无力的汤药。肩胛处可怕的伤口在宫廷秘药的作用下缓慢愈合,留下狰狞的粉色疤痕,像两条丑陋的蜈蚣,永久地匍匐在她瘦削的背脊上。
她不再被铁链锁着,但活动的范围仅限于这张大床。厚重的帷幔时常垂下,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也隔绝了外界。
尤里乌斯几乎每日都来。
他褪去了那身象征权势与冰冷的蟒袍,常穿着料子柔软的常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他会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翻滚着安琪拉永远无法读懂的情绪风暴——痛楚、悔恨、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以及深埋其下的、令人不安的绝望。
他尝试和她说话,用干涩的、极其不熟练的温柔语调。
“莉迪亚……”他第一次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观察着她的反应。
安琪拉只是空洞地看着帷幔顶端,毫无反应。莉迪亚?那是谁?一个早已死在过去的名字,与她这具浸满毒液的躯壳有何相干?
她的沉默和麻木似乎刺痛了他。他不再试图呼唤那个名字,转而说起一些模糊的、关于阳光、关于花园、关于甜腻糕点的碎片记忆,那些属于十年前皇宫里某个受尽宠爱的小公主的过往。
安琪拉听着,那些画面遥远得如同别人的故事,无法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半点涟漪。她只记得地窖的冰冷,铁钩刺入骨肉的闷响,还有毒发时母亲啃食她肝脏的幻觉。
她的身体在缓慢恢复,至少表面如此。但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她内部彻底腐烂了。
直到那一天。
尤里乌斯带来了一件东西。
不是汤药,不是点心,而是一个用黑丝绒衬垫托着的物件。
当那物件映入安琪拉眼帘时,她一直死水般沉寂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枚项链。
银质的链子,坠子是一朵绽放的蔷薇,工艺精美绝伦,花瓣层叠栩栩如生,中心镶嵌着一颗细小却璀璨如血的宝石。
和她被行刑官夺走、扔进铜锅的那一条,几乎一模一样。
几乎。
细看之下,这朵蔷薇的造型更加繁复,那颗血宝石的切割方式也略有不同,光泽更刺眼,却少了几分古朴的韵味。这是一件精致的仿制品。
“我命宫廷匠人日夜赶工……”尤里乌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的意味,他将丝绒托盘递到她眼前,试图捕捉她脸上任何一丝波动,“你看,莉……安琪拉,它和你以前的那条很像,是不是?以后你就戴着它……”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安琪拉一直空洞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枚项链。那不是感动,不是欣喜,而是一种骤然被点燃的、极其冰冷的火焰。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从项链移到他脸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却冰冷得让他心头发寒。
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那项链,而是用枯瘦的、指尖还带着细微伤痕的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那冰凉的金屬花瓣。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因为长久不说话而极其滞涩,却带着一种淬毒的平静。
“哥哥……”
这个称呼,让尤里乌斯浑身剧震!眼中瞬间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她认他了?她终于……
然而,安琪拉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刚刚升起的微弱希冀瞬间冻结,碾碎成冰渣。
“……是要用这个,把我吊上祭坛吗?”她歪着头,眼神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仿佛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像父亲那样?用更漂亮的钩子?”
尤里乌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当胸刺穿,猛地后退一步,托着丝绒盘的手剧烈颤抖,那枚精致的蔷薇项链滑落下来,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不……我不是……”他试图辩解,喉咙却像被扼住,发出的声音破碎不堪。她眼中的冰冷和残忍,比任何憎恨和恐惧更让他感到恐慌。
安琪拉却仿佛失去了兴趣,收回了目光,重新变得空洞而麻木,仿佛刚才那句淬毒的话只是他的幻觉。
但从那天起,某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尤里乌斯依旧每日都来,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图弥补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偏执。他看她眼神更加复杂,常常陷入长久的沉默,拳头紧握,像是在与某个无形的敌人进行绝望的抗争。
安琪拉则彻底封闭了自己。她进食,喝药,任由宫女为她擦拭换药,像一具听话的木偶。但她的眼睛,再也没有看过尤里乌斯一眼。
直到又一个深夜。
尤里乌斯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内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跳跃的烛火。
他站在床边,阴影笼罩着安琪拉。脸上没有了往日挣扎的痕迹,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下定某种决心的死寂。
“安琪拉。”他唤她,声音平静得可怕,“父皇下了旨意。”
安琪拉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回应。
“三日后,东宫大婚。”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句,钉入凝固的空气里。
“太子妃,是你。”
安琪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死寂。大婚?太子妃?多么可笑的词语。不过是换一个更名正言顺的方式,将她送上祭坛。从药引,变成仪式的一部分。
尤里乌斯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铺上,将她困在他的阴影里。他的呼吸带着一丝酒气,还有一种绝望到极致后的疯狂。
“听着,”他盯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这是唯一能让你暂时活下去的办法……也是唯一,能让我靠近药炉的办法。”
“恨我吧。”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温柔的残忍,“就像我恨我自己一样恨我。”
“但记住,活下去。”
“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他说完,猛地直起身,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再看她一眼。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安琪拉静静地躺在华丽的锦被中,一动不动。
许久,许久。
她缓缓地抬起自己枯瘦的手腕,举到眼前。
透过昏暗的烛光,她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里流淌着的,早已不是鲜血。
是三百种毒液混合而成的、世间至毒之物。
她的目光移向梳妆台上,宫女们白日里为她摆放好的、明日要试穿的嫁衣——那鲜红如血的、用金线绣着凤凰于飞图案的华服。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妖异的弧度,在她苍白干裂的唇边悄然绽放。
活下去?
当然。
她当然会活下去。
直到……这场血色婚礼,迎来它最“完美”的结局。
药人成婚之夜,就是炼药炉重启之时。
哥哥,你会亲眼看到的。
三日光阴,在东宫死寂的奢华里,像三滴浓稠的血,缓慢滑落,最终凝固。
大婚之日。
宫殿内外被铺天盖地的猩红覆盖。红绸,红灯笼,红毯一路从宫门铺到最高的祭坛。喧嚣的乐声强行撕破往日肃穆的空气,却奏不出一丝喜悦,只像一场盛大葬礼的哀乐。
安琪拉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被一群屏息凝神的宫女围绕着。
她们为她沐浴,用掺了特殊香料的奶液,试图掩盖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经年累月浸透出来的毒液异香。水流过她肩胛处狰狞的疤痕,宫女的手颤抖着,不敢用力。
她们为她梳头,将那些干枯缺乏光泽的发丝盘成繁复华丽的发髻,插上沉甸甸的、缀满珍珠与血色宝石的金色凤冠。每一根发簪的插入,都精准得如同在进行某种仪式。
最后,是那件嫁衣。
鲜红如初涌的热血,用最昂贵的冰蚕丝织就,光滑得像流动的火焰。金线绣出的凤凰图案盘旋其上,凤眼用细小的黑曜石点缀,冰冷地注视着一切。宽大的袖口和曳地的裙摆,沉重无比。
只有安琪拉自己知道,这华美嫁衣的每一根丝线,都在一种特制的药液中反复浸泡过。那药液的气息,与她体内沉淀的三百种毒液悄然呼应,无声地交融,等待着某个被点燃的契机。
她抬起手臂,任由宫女将这浸满无声毒液的沉重红衣披上身。丝滑的布料贴上皮肤,带来一种诡异的、活物般的触感。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被华丽妆容勾勒出的五官,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毫无生气。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如同两块被封在万年寒冰下的宝石,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光影。
殿门外,传来庄严却压抑的礼乐声,和司礼官高亢的唱喏。
“吉时已到——请太子妃——”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门外,是长长的、铺着红毯的汉白玉阶梯,
一路通向皇宫最高处那座圆形的、矗立着巨大青铜药炉的祭坛。阶梯两旁,站满了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衣着华丽,表情却各异,好奇、敬畏、恐惧、贪婪的目光交织成
一张无形的网。
尤里乌斯站在阶梯的最下端。
他穿着同样繁复庄重的太子蟒袍,金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冷峻,维持着帝国继承人该有的威仪。唯有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色,眼底深处是一片摇摇欲坠的、近乎疯狂的沉寂。
安琪拉的目光,隔着珠帘,与他遥遥相撞。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像看一个死人。
她缓缓抬步,踏上红毯。
每
一步,身上的嫁衣都似乎更沉一分,毒液的气息与药液的气息在她周身无声地缠绕、发酵。宽大的袖袍下,她枯瘦的手指,轻轻握住了藏在袖袋中的
一件硬物——一支凤头金钗,钗身尖锐,同样被精心淬炼过,是她在这三日里,唯一成功藏起的“嫁妆”。
乐声愈发喧嚣,几乎要震破耳膜。
她走得很慢,很稳,像真正走向命运祭坛的献祭者。两侧的目光如同实质,试图剥开她华丽的伪装,窥探内里腐朽的真相。
她终于走到了阶梯的尽头,走到了尤里乌斯的面前。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冰凉,带着细微的湿黏汗意。
她将没有握钗的那只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几不可察地同时轻颤了一下。他的冰冷,她的也毫无温度。
他牵着她,转身,面向那高耸的祭坛,面向下方黑压压的、屏息的人群,面向那口沉默矗立着的、巨大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青铜药炉。
炉身雕刻着古老的符文和狰狞的异兽图案,炉底堆积着早已准备好的、散发着异味的特殊炭火。只待仪式完成,便会点燃,将这世间“最珍贵”的药引,投入其中,炼制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药。
司礼官开始高声吟诵冗长而晦涩的祷文,歌颂新皇的伟业,祈求上天的恩赐。
尤里乌斯牵着安琪拉,一步步走上祭坛中央的高台。
风吹起她鲜红的盖头和金冠下的流苏,也吹动他蟒袍的衣摆。两人并肩而立,一个俊美无俦,一个绝色倾城,在世人眼中,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华美表象之下,是怎样暗流汹涌的剧毒与绝望。
祷文终于到了尽头。
司礼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高喊:
“新人——揭盖头——”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骤然消失。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方鲜红的盖头上。
尤里乌斯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抬了起来,缓慢地伸向那方红绸。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场凌迟。目光死死地盯着盖头下模糊的轮廓,呼吸几乎停止。
安琪安静地站着,盖头下的唇角,却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冰冷而妖异的弧度。
红盖头被轻轻掀开,翩然滑落。
那张苍白却倾国倾城的脸,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尤里乌斯眼前。
阳光照在她过于精致的妆容上,却照不进她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眸。
尤里乌斯的瞳孔猛地收缩,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令人胆寒。
四目相对。
安琪拉看着他眼中瞬间涌起的、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痛楚,笑了。
那笑容,纯真又残忍,如同开在黄泉路旁的彼岸花。
她微微倾身向前,靠近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般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哥哥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慢慢锉刮着他的神经。
“药人成婚之夜,”
她握紧了袖中的金钗,感受到钗尖冰冷的锐利。
“就是炼药炉重启之时。”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一直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抽出!金色的凤钗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向尤里乌斯左胸心脏的位置!
噗嗤——
尖锐的钗身,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华贵的蟒袍,没入皮肉!
尤里乌斯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支金钗正正插在他的心口,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染红了金色的凤头和他的衣袍。
他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安琪拉,眼中不是被背叛的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沉的、预料之中却又无法承受的……毁灭性的痛苦。
安琪拉依旧笑着,看着他那迅速失血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逐渐涣散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补上了最后一句:
“就像当年,你和我被投入炼药炉时那样。”
尤里乌斯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红的血。
他看着她,最终,那复杂的、饱含痛苦的目光里,竟奇异般地渗出了一丝……解脱?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后倒去。
“太子殿下!!”
下方死寂的人群终于反应过来,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和嘶喊!场面瞬间大乱!
祭坛上的安琪拉却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看向那口沉默的、巨大的青铜药炉。
风吹起她鲜红的嫁衣,猎猎作响,像一面宣告复仇的旗帜。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冷,最终变成了一种无声的、癫狂的大笑。
炼药炉重启?
不。
这场用血与毒浇灌的婚礼,这场由至亲导演的献祭……
才刚刚开始。
时间,在祭坛之上,仿佛被那支淬毒凤钗彻底刺穿,凝固了一瞬。
尤里乌斯向后倒去,胸口那抹鲜红急剧扩大,在他金色的蟒袍上洇开
一朵狰狞的花。他望着她,那双总是盛满野心、痛苦、挣扎,最终归于死寂的眼睛里,最后定格的神色,竟是那般复杂——有解脱,有歉疚,有
一丝她永远无法理解的、扭曲的眷恋,最终都碎裂成一片虚无的空茫。
“皇兄——!!!”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祭坛下方的人群中爆发出来。是一个穿着华贵宫装、面容与尤里乌斯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亲王,他目眦欲裂,试图冲上来,却被混乱的人群和蜂拥而上的侍卫阻挡。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引爆了极致的恐慌!
“太子殿下!”
“护驾!护驾!”
“妖女!杀了那妖女!”
惊叫声、怒吼声、兵器出鞘的铿锵声、人群推搡踩踏的哭嚎声……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典,顷刻间沦为人间地狱!
祭坛上的大臣和炼金术士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看向安琪拉的眼神如同看着从地狱爬出的灭世修罗。
安琪拉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她站在那里,狂风吹拂着她鲜红的嫁衣和散落的发丝,猎猎作响。她看着尤里乌斯倒下的身躯,看着他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脸上那癫狂的、冰冷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为一种极致的平静,静得可怕。
她缓缓地抬起手,看着指尖沾染的、来自她“哥哥”的温热鲜血。那鲜血,与她体内冰冷的三百种毒液,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她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舐了一下指尖的殷红。
咸的,带着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皇室血脉的特殊甜腥。
就是这个味道。
当年那口铜锅里,沸腾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体内流淌的,被强行注入的,也是这个味道。
如今,终于物归原主了。
轰隆——!!!
就在这时,那口一直沉默矗立的、巨大无比的青铜药炉,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炉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开始闪烁起不祥的血色光芒!炉盖剧烈地震颤起来,缝隙中喷涌出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墨绿色毒雾!
炉底那些尚未点燃的特殊炭火,竟无火自燃,窜起幽蓝色的、冰冷刺骨的火焰!
“不好!药炉……药炉失控了!”一个年老的炼金术士发出绝望的嘶吼,“毒血引动了炉内沉淀的怨气!要炸了!快跑!!”
晚了。
安琪拉嫁衣上浸透的药液,她体内三百种被引动的毒血,尤里乌斯心口涌出的皇室血脉,以及这祭坛上下积累的无数恐惧与绝望……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构成了一个完美而恶毒的炼成阵!
轰隆隆隆——!!!
更大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青铜药炉再也无法承受内部狂暴的能量冲击,轰然炸裂开来!
巨大的青铜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滚烫的、混合着无数毒液和血肉残渣的暗红色药液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祭坛下方奔涌而去!
“啊啊啊——!”
被青铜碎片击中的,被毒液洪流淹没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又戛然而止!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侍卫仆役,沾之即腐,触之即亡!血肉消融,白骨成灰!
整个祭坛,顷刻间化作了真正的修罗场,毒雾弥漫,尸横遍野!
安琪拉站在爆炸的中心,站在那不断喷涌的毒液与毁灭的洪流之上。
飞溅的毒液和碎片在她身边呼啸而过,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开。她鲜红的嫁衣在狂暴的能量气流中疯狂舞动,如同浴血重生的凤凰。
不,不是凤凰。
是汲取了无数绝望和毒性,于毁灭中绽放的……
血色蔷薇。
她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惨状,俯视着那些在毒液和火焰中挣扎哀嚎的人们,俯视着尤里乌斯倒在地上的、逐渐被毒雾侵蚀的尸体。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幸存下来的喜悦,也没有对生命的丝毫怜悯。
只有一片虚无的、彻底的死寂。
仿佛她早已在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在那个黑暗的地窖里,就已经和父亲、和母亲、和那个叫做安琪拉或者莉迪亚的自己,一起死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仇恨和毒液填充的皮囊,一个为完成这场毁灭性献祭而存在的容器。
爆炸还在继续,毒雾蔓延,吞噬着一切。
皇宫在燃烧,天空被染成诡异的墨绿色。
她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的人间地狱。
一步一步,踩着流淌的毒液和碎裂的尸骨,向着祭坛边缘走去。
前方,是万丈高空,是弥漫的、致命的毒雾,是彻底崩毁的王朝末日。
她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身影最终消失在那片浓稠的、毁灭性的毒雾之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被剧毒彻底腐蚀的……废墟。
以及一个关于血色蔷薇和轮回诅咒的……
刚刚开始流传的恐怖传说。
三年。
足以让一场惊天动地的灾难,沉淀为史书上几行模糊不清、讳莫如深的记载,沦为市井巷陌间令人色变、却又逐渐被新谈资取代的恐怖传说。
曾经煊赫不可一世的王朝中心,如今是一片被重兵把守的、生人勿近的绝对禁区。
焦黑的断壁残垣如同巨兽腐朽的肋骨,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土地是诡异的紫黑色,散发着经年不散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恶臭。没有任何植物能在这里存活,连最顽强的杂草也不能。只有一些扭曲的、看不出原貌的金属残骸半埋其中,偶尔在阴雨天,还会渗出色彩斑斓的、具有腐蚀性的毒液。
人们称这里为“诅咒之地”,连飞鸟都会刻意绕行。
直到这一天。
一队穿着特制防护皮袍、戴着乌木呼吸面罩的人,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片死寂的废墟。
为首者,身形高瘦,袍子上绣着新任国师的徽记——一只缠绕着解毒草的眼瞳。他是新帝上任后提拔的顶尖炼金术士,奉命前来探查这片昔日王朝核心的废墟,评估能否从中回收利用某些“资源”,或者至少,彻底净化这片弥漫着不祥的土地。
靴子踩在焦脆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扭曲金属孔洞时发出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大人,这里的毒性残留依然惊人,”一名随从手持闪烁着幽光的罗盘,指针疯狂颤动,“尤其是核心区域……怨气浓度高得异常。”
新国师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扫视着这片惨烈的景象。即使隔着重重的防护,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那场灾难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怨念。
他们艰难地跋涉,绕过巨大的青铜药炉爆炸后留下的、已经凝固成怪异雕塑的金属块,避开地面上那些依旧闪烁着不祥光泽的毒液洼地。
最终,他们来到了昔日祭坛的最中心。
这里的地面呈现一种晶体化的诡异状态,仿佛被极高的热量瞬间熔融后又冷却。废墟的堆积也最为深厚。
“探测到这里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但……很奇特。”随从指着罗盘上某处细微却持续不断的震颤。
国师挥手,示意手下开始谨慎地清理。
工具撬开焦黑的梁木,搬开碎裂的巨石。动作必须极其小心,谁也不知道下面是否还封存着未爆的毒囊或是更可怕的东西。
时间在沉闷的敲击和挖掘声中流逝。
突然!
一个正在挖掘的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向后跳开,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
“怎么了?!”国师厉声问道,快步上前。
士兵指着刚刚撬开的一块石板下方,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下…下面……有东西……在动!”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武器和工具对准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国师推开众人,亲自上前,拔出腰间的短杖,杖端镶嵌的水晶散发出柔和却具有防护功能的光芒,照亮了洞口。
下面似乎是一个因爆炸形成的、极其狭小的密闭空间。
光芒探入的瞬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不是什么未爆的毒囊,也不是什么怪异的炼金造物。
那是……两个婴儿。
蜷缩在废墟形成的天然“石盆”里,周身覆盖着
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如同琥珀般的凝固物质,似乎正是这层物质保护了他们。两个孩子瘦小得可怜,皮肤呈现出
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却奇迹般地活着,胸膛有着微弱的起伏。
而更令人骇然的是——
其中一个男婴的左肩肩头,清晰地印着一枚胎记。
颜色是极其浅淡的蔷薇粉,形状却无比精致——恰恰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
另一个女婴的后颈处,同样有一枚印记。
却不是蔷薇,而是一道细小的、蜿蜒的、如同微型蟒蛇般的暗金色纹路!
轰隆——!!!
国师的脑海里仿佛也经历了一场爆炸!关于三年前那场灾难的所有禁忌传闻、所有被封锁的秘辛碎片,在这一刻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
前朝皇室血脉的蔷薇胎记……当朝太子象征身份的金线蟒纹……那场以太子和太子妃(那个身负剧毒的药人)的血肉为终结的献祭……
寒意,刺骨的寒意,顺着国师的脊椎疯狂爬升,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握着短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水晶的光芒随之晃动,照得那两个婴孩身上的胎记愈发清晰,妖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轮回……
诅咒……
这两个禁忌的词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思维!
他猛地后退一步,呼吸面罩下的脸惨白如纸。
周围的随从们也都看到了那两枚胎记,虽然他们未必知晓全部内情,但那不祥的象征和这诡异的环境,足以让他们感到发自灵魂的战栗,纷纷下意识地后退,仿佛那是什么沾之即亡的瘟疫之源。
就在这时,那个有着蔷薇胎记的男婴忽然动了一下,极其微弱地啼哭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废墟死寂的空气。
国师的身体狠狠一颤。
他看着那两个在废墟深处被发现、带着宿命印记的婴孩,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荒谬,以及一丝……被庞大命运碾压过的窒息感。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梦游般的、被无形力量操控着的语调,嘶哑地开口:
“……准备……铜盆。”
随从们惊骇地望向他。
“注入……‘长生药’的基础药液……”国师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力气,仿佛不是在发布命令,而是在重复某个来自深渊的指令,“把他们……放进去。”
就像当年……
那后半句,他死死地咽了回去,却如同最冰冷的毒液,蚀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手下的人僵立在原地,无人敢动。
“执行命令!”国师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吼,声音里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终于,有两个胆战心惊的随从,颤抖着上前,极其小心地、用特制的工具,将那两个似乎预示着不祥轮回的婴孩,从废墟形成的天然“石盆”中抱起。
不远处,另一口特意带来的、雕刻着符文的铜盆,已经被注满了半盆清澈却散发着奇异气息的药液——那是炼制长生药最初始的基底液,无数悲剧的开端。
婴孩被缓缓放入盆中。
药液浸没了他们瘦小的身躯。
那层保护他们的琥珀状物质遇液即化。
两个婴孩在冰凉的药液中微微挣扎了一下,发出更加微弱的啼哭。
国师站在铜盆边,如同被钉在了原地,面具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药液中那两枚遥相呼应的胎记——
左肩的蔷薇,后颈的蟒纹。
在药液的折射下,扭曲,晃动。
仿佛活了过来。
仿佛一个恶毒的、无法挣脱的闭环。
刚刚完成。
废墟之上,寒风呜咽,如同一声跨越了三年时光的、绝望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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