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的舞台,他在演奏自由。
高三的时候,我们终于回到了东明的主校区,仿佛那里才真正地有高中的灵魂,仿佛那里才是应许之地,主校区便是这样一个如图腾般的存在。
北校区的校舍自然更加崭新现代,相比之下,主校区多了几份历史的沧桑与厚重。主校区教学楼的设计十分对称,主楼梯在建筑的中央,副楼梯则设在两边侧面,东西两个半区各有一方天井,由天井分隔开来的南北侧,由教室、办公室、教研室等一众房间排列簇拥。
天井的顶部虽有天棚并不透亮,但也成为采光较好,最为明亮的一小块区域,在东侧的天井下摆着一架钢琴,在课间的时候,时常能听到有人在弹奏。
我们的课间,实则是非常紧的,老师有题有课没讲完兴许要压堂个几分钟;遇到占两节课的考试,同学们巴不得加个课间来救救这本就做不完的卷子;课代表收个作业、发个卷子都要在这十分钟里完成。真幸运到什么事也没有,这才能松口气歇个几分钟说说闲话,传传纸条,上个厕所,或者因为早上太匆忙,补塞两块豆沙包在嘴里嚼着,或者因为昨日睡太晚,赶紧趴桌子上眯一小会。因此我也十分敬佩在课间弹琴的同学,他们把宝贵的休息时间贡献出来,在课间为人们演奏。
课间有钢琴声响起时,刚开始大家也都好奇地出去看,后面熟悉了便在低声交谈间顺带听着。我这个人对音律并不精通,不懂事的时候被家里人逼着学过电子琴,可惜天赋不足学不下去,在小学时我也供职过管乐队,仅算是系统学习过简谱,上了初中之后也荒废了,因此我算从没真正掌握一门乐器或是未精音律,因而我对懂音乐的人十分敬重。在我上大学之后,还专门修习了歌剧和昆曲两门音乐相关的课程,因为我觉得艺术、文史哲这些都是分不开的,应都广为涉猎一些,其中的最短板可以说是艺术了。
刚开始大家弹得曲子五花八门,有时候是古典的,有时候是流行的,也有那么少数时候是明显不会的人在练习,然而过了个把月的时间,其他的声音渐渐少了,可能是新鲜劲褪了不弹了,可能是忙其他的去了,也可能是知趣地退了场,渐渐地只剩下了一个人,还固执地弹着,那架钢琴也逐渐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当课间昏昏欲睡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班级,突然有一阵清脆的琴音将沉重的空气打破,熟悉的千本樱的旋律在整栋楼宇间萦绕,我们便都知道是那个人在弹琴了,他便是C.C.。
C.C.是我的小学同学,初高中虽然也没在一个班,初中甚至不在一个学校(高中分文理前我们是一班),不过一直都保持着联系。他自小学琴,我还去过他家好多次,近来每次闲聊,我还都会叫他一声老C。
提到他,第一印象是他真白呀。无论是在大学,还是之后进入社会,经常有人说我皮肤白,无论是恭维之言,还是确有其事,我并不受用。因为我从不真正觉得我自己白,可能就是因为有老C这位死党损友,因为小学里我们一圈人,皮肤都特别白,尤其是老C,他的绰号奶糖大概也有一部分源于此。另外,从小玩到大,各类音游他也基本都是无一不精,从qq音速到qq炫舞,在那些已经过气甚至是不存在了的游戏中,我们共同的青春记忆就悄然埋藏在那里。
我不谙音律,因此基本上从不去ktv唱歌,但唯独和小学那帮子朋友们在一起时,我可以肆无忌惮地,一展我这破锣般的歌喉。在2019年2月9日,我的一张老照片还记录了我们几个小学同学一起唱k的情景,下面我署了一句话:同学少年都不贱。那时候正好在看张爱玲。那时候还没有疫情。
他的演奏渐渐成为了一个被大家津津乐道的保留节目,在老C弹琴的时候,会有很多同学专门为了看他,趴在二三层楼的天井栏杆旁,那里可以直接朝下看到坐落在一楼的,沐浴在亮光中的钢琴,和专心演奏着的他。
在高一分文理之前,我所在的班级分学习小组比拼成绩,我带的那一组,随心起了个名字叫做饮冰室,我记得那时候我们饮冰室组的平均成绩总是排班级倒第一,老师不堪其忧,但我倒是不改其乐。我组里有一位女生竹同学,性格十分随和温厚,个子高挑,坐在我的后座,总是亲切地叫我组长,哪怕后面不在一个班级了还是如此。她的语文和英语尤其好,数学嘛,便不时地偷偷把我的作业借去抄抄。分文理之后我们仨(加上老C三个人)便分到了不同的班级,竹同学去了文科。
高三时候的琴声像是某种缘分,把我们三个人又编织在了一起。下课时在走廊里偶遇了竹同学,竹同学兴冲冲地问我:组长,那个经常在课间弹琴的就是C同学吗?我说是啊,我们以前不在一个班来着吗。虽然我不了解老C是否知晓,不过从那以后竹同学应该对老C一直怀揣着十分纯粹的敬慕。
相信跟其他很多同学提起那个常在课间弹钢琴的男生,那么坊间众人大多也都会会心一笑,鲜有不知道的。
后来,高三末期,偶尔还能听到一版气力绵软的千本樱。都不必出去看,一听我便知道那是马老师(虽然说是老师,但只是隔壁班的一名同学)在东施效颦了。哪怕是从熟练度上来说没有逊色分毫,弹的也都是同样的旋律,但是总是有种感觉,也许可以称得上气质,也许可以称得上灵魂,二者的演奏哪怕是我这外行听来也是云泥之别。那种内在的东西,来源于老C半生练琴的底蕴,也来自于个人的气魄和品质吧。
我当然知道他会的曲子远不止这一首千本樱,但是我也从没有问他在学校自始至终只弹这一首的缘由。在那个如此压抑的年代里,在那个如此压抑的体制下,在那个大家仿佛都为高考着了魔的火热高三,我们的日程被填鸭到满溢,从课堂溢至课间。在忙碌不减的那短短十分钟里,有一个少年坐在天井的亮光下,坐在众人的目光里,专心、忘我地弹奏出一首流畅铿然的千本樱。同学们也许会放下手中的豆沙面包,放下错题的本子,从瞌睡中莫名醒转,从窃窃私语变为侧耳聆听。就像是安迪让狱友们听到的唱片,也仿佛是有天使经过,留下一个神迹,在那一刹那间,我们可以抛却一切世俗所累,静静地聆听一曲千本樱。
那是他的舞台,他在演奏自由。
原载于豆瓣 2022-05-31 21:48:05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