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治祥 图:网络
人性是复杂的,重读毕飞宇小说——《唱西皮二黄的一朵》,感触更深。
一朵是个演员,或者应该叫戏子,唱青衣。一朵7年前还是个乡下孩子,现在是名角。
看大门的师傅还记得,7年前的一朵是个土包子,“满嘴浓重的乡下口音,袖口和裤脚都短得要命,尤其是裤脚,在袜子的上方露着一截小腿肚子。”
而在剧团的团长李雪芬眼里,一朵当年的土却有另一番风情。“那是黄昏,干爽的夕阳照在一堵废弃的土基墙上,土基墙被照得金灿灿的,一朵面墙而立,一手捏一根稻草,算是水袖,她哼着李雪芬的唱腔,看着自己的身影在金灿灿的土基墙上依依不舍地摇曳。李雪芬远远地望着她,她转动的手腕和翘着的指尖之间有一种十分生动的女儿态,叫人心疼。李雪芬‘咳’了一声,一朵转过身,她的两只眼睛简直让李雪芬喜出望外。一朵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珠子又黑又亮又活,称得上流光溢彩。因为害羞,更因为胆大,她用眯着的眼睛不停地睃李雪芬,乌黑的睫毛一挑一挑的,流荡出一股情脉脉水悠悠的风流态度。”
再看今天的一朵:她已经由一个乡下女孩成功地成为李派唱腔的嫡系传人。现在的一朵衣袖与裤脚和她的胳膊腿一样长,紧紧地裹在修长的胳膊腿上。一朵在舞台上是一个幽闭的小姐或凄婉的怨妇,对着远古时代倾吐她的千种眷恋与万般柔情。舞台上的一朵古典极了,缠绵得丝丝入扣,近乎有病。然而,卸妆之后,一朵说变就变。古典美人耸身一摇,立马还原成前卫少女,也许还有一些另类。
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一个励志故事,也不要以为这是一个充满“正能量”的故事。如果是这样的话,毕飞宇就不是一个作家而是一个写手了。
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这段顺口溜似乎永远不会过时。不知道一朵有没有爹娘,如果有,她一定不肯相认。一个名角,必须有一个与之般配的过往,一个说得过去的出生。一朵不会承认自己来自农村,也不会承认自己曾经叫王什么秀。大热天,团里的姐妹刘玉华主动买来了西瓜 ,就因为说了卖西瓜的女人眼睛长得像一朵一样好看,一朵不高兴了:
她在大镜子里头把所有的人都瞄了一遍,最后盯住了刘玉华,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一朵突然把擦汗的毛巾丢在了地板上,两只胳膊也抱在了乳房下面,说:“我像卖西瓜的,你像卖什么的?”一朵的口气和她的目光一样,清冽得很,所以格外地冷。刘玉华遭到了当头一棒,愣在那儿。她和一朵在大镜子里头对视了好半天,终于扛不住了,汪开了两眼泪。刘玉华把抱在腹部的西瓜扔在了地板上,掉头就走。西瓜被摔成了三瓣,还在地板上滚了几滚。一朵转过身,叉着腰,一晃一晃地走到刘玉华刚才站过的地方,盘着腿坐了下来,拿起西瓜就啃。
故事如果至此结束,真的算不了什么。后面发生的事,读来令人脊背发冷。因为那女人长得和一朵很像,更因为那女人还表现出对一朵的爱,这就太过分了。一朵无法忍受自己和一个卖西瓜的女人的牵连,居然利用美色,暗示一个防暴大队的警员让女人消失。第二天,“一朵远远地看见西瓜摊的前方聚集了许多人,显然是出过事的样子。这个不寻常的景象是预料之中的,它让一朵踏实了许多。一朵快速走上去,钻进人缝。路面上有一摊血,已经发黑了,呈现出一种骇人而又古怪的局面。一朵看着地上的这摊黑血,松了一口气。她用小拇指把额前的一绺头发捋向了耳后,脸上的表情又安详又傲慢。”
是什么样的环境,把一个乡下的女孩改变得如此歹毒,凶残!面对一个无辜的生命的消失,她居然会松了一口气,居然会安详又傲慢!
一朵安详而又傲慢的样子,说明她早已把自己看成城里人了,她甚至已经是上流社会的人了。一个生活在底层的女人,怎么配跟她一样好看?
上流社会的一朵同时与许多富人周旋。然而在富人眼里,她只是个玩物。一个戏子,就算长得再漂亮,无非还是下九流的戏子。小说中这一点着墨不多,与一朵有染的那位张老板根本没有出场,他在看戏子表演。他清楚地记得一朵的小花招,记得他半个月已经来了两次月经。
小说的结尾意味深长。谎言被张老板说破,一朵惊慌失措,“就好像胸口里头敲响了开场锣鼓,而她偏偏又把唱词给忘了。她站在路边,把手机移到左边的耳朵上来,用右手的食指塞紧右耳,张大了嘴巴刚想解释什么,那边的电话却挂了。一朵张着嘴,茫然四顾,却意外地和卖西瓜的女人又一次对视上了。卖西瓜的女人看着一朵,满眼都是温柔,都像妈妈了。”
温柔的,像妈妈一样的卖西瓜的女人究竟是谁?不知道。但一朵似乎开始清醒了。
小说在这里戛然而止,把一朵的将来交给了读者。
一朵坏吗?也许。但我宁肯相信那是人性中恶的一面占了上风。占上风的恶包含虚荣,傲慢,冷血,享乐,但并不是人性中的全部。我相信,被张老板遗弃的一朵,当她的目光与像妈妈一样温柔的目光对视那一刻,人性善的部分,复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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